沉长谦看着那筷鱼,忽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他或许真的会过得很稳。
顾念微会把一切照顾得很好。
可他的心,依旧会在某些夜里,回到那句问话上。
回到那个沉默的人身上。
顾家二房长辈笑着说:“念微这孩子从小懂事,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只盼沉家也多照拂。”
沉父忙道:“顾家放心,我沉家不会委屈念微。”
顾念微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与喜,像一个被祝福着的女子。
陆怀舟坐在那里,神情不变,只在旁人提到“成婚”二字时,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放开。
那细小的变化,没人注意。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面上那点微微晃动的光,像看一场无声的戏。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桌上几人都安静了一下。
“沉家与顾家定亲,是喜事。”她说,“只是婚期若定,往来更多,夫君与沉公子日后怕是也要多见几回。”
可沉长谦听见那句“多见几回”,心口便沉了一下。
顾清仪神情平静,像无心,却又像早已看透。
顾清仪点头,像只为了确认一件事。
沉长谦忽然明白——顾清仪不是现在才看懂,她可能早就懂了。
她只是一直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便是让陆怀舟难堪,也是让她自己难堪。
她只会把局面撑住,撑得更稳。
席末,长辈们谈得更深,谈到互相引荐,谈到改日再聚。陆家老爷笑着说:“既然顾家牵线,往后沉、陆两家也可多走动。”
顾家长辈也笑:“是啊,是啊,年轻人多见见,往后都是助力。”
沉长谦听着这两个字,竟觉得讽刺。
他想,若真是助力,便不该是他与陆怀舟。
可世家眼里,哪有什么“该不该”。
顾府送客,灯笼一路掛到门口,照得路面亮白。眾人依序告别,客气话一轮轮说完,像把每一个情绪都包裹得严实。
沉长谦与陆怀舟走到同一段廊下时,身边恰好空出一瞬。
他很想说一句什么——不是问,不是逼,只是……像人对人那样说一句:“夜里风冷,你别站太久。”
他甚至不能让自己的眼神停留太久。
他只把披风拢得更紧些,侧过身,让沉长谦先走。
沉长谦走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淡淡的墨香。
那香味像把他拉回书院的窗下。
就在那一刻,顾清仪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很轻,像只是提醒。
陆怀舟停了停,转身去应她。
乾净、稳妥、没有多馀。
沉长谦的脚步也停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顾清仪这句呼唤,不只是叫回陆怀舟——也是叫回所有可能偏离的路。
把他们两个都叫回各自该走的位置。
顾念微也走到沉长谦身旁,轻声道:
“夫君,我们该回去了。”
沉长谦“嗯”了一声,终于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嚥下去。
回沉府的车上,顾念微靠着车壁,窗外灯火一盏盏往后退。她看着沉长谦的侧脸,忽然说:
“今日席上,夫君是不是有些累?”
沉长谦沉默片刻,才道:
顾念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到他掌心。
“这是安神的。”她说,“夫君夜里若睡得不好,放在枕边,会舒服些。”
沉长谦握着那香囊,指腹触到细密的绣线。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念头——
可他也知道,自己心里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是她。
车轮辗过青石,声音规律得像命运。
沉长谦看着窗外一瞬闪过的春夜,心里浮起一句很轻的话:
有些人明明坐在同一桌,却再也不能靠近。
而他们,终究要各自回到各自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