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到一半时,城里的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
街边的柳树抽长了新枝,风一吹,整条街都像被一层浅绿色的雾笼住。城门外来往的人多了些,商队也重新进城,酒楼里说话的声音比冬天热闹许多。
日子又像往常一样流动起来。
只是陆府里,仍然安静。
陆怀舟的身体没有真正好起来。
他如今很少出门,连在府里走动都比从前慢上许多。咳嗽虽不至于日日都重,却总是反覆,时好时坏,像一个甩不掉的旧影,跟着他,安静地提醒着那场病并没有真的过去。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温和。
顾清仪让人把书房的窗打开一半,风从外头慢慢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掀起一角。
陆怀舟坐在桌前,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帐册。
他的手边放着一叠新纸。
纸很乾净,砚台里的墨也刚研好,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
顾清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
她只让丫鬟把药放在外间,低声道:
丫鬟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下。
陆怀舟坐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真正写下去。
外头有风吹过花枝的声音,很轻。院子里新换的那几盆花正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一阵风来,落了两片在石阶上。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书院的窗也是开着的。
有个人在窗边站着,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转过头来时,眼里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那一点直率与热烈。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年轻到以为很多事情可以晚一点再说,很多答案可以再等一等。
可人一旦走进后来的岁月,就会知道——有些话若没在那时候说出口,之后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陆怀舟垂下眼,终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可他写完之后,却没有再往下接。
像只这两个字,就已经花掉他许多力气。
他把笔轻轻搁下,抬手抵住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那咳嗽不重,却拖得有点长。
等他再抬起头时,窗外的光已经偏了几分。
顾清仪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端着药,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进门后,没有立刻看桌上那张纸,只把药放在一旁,语气如常:
陆怀舟嗯了一声,把那张写了字的纸轻轻翻过来,压在手边。
她只是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陆怀舟伸手端起药,慢慢喝完。
药仍然很苦,从舌尖一路苦到喉间。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像这份苦早已习惯到成为日子的一部分。
喝完之后,顾清仪把空碗接过去,却没有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