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抿了下唇,未动声色,随着贡生队伍继续前行,只是越走越慢,原本行于前列的身影,不觉间已退至队伍中后。
未几,少年步履开始变跛,身姿却强撑着挺直,好似幼鹿学步般,竭力未让旁人察觉到他的一瘸一拐。
天杀的,这么好看的鞋也会磨脚!?
膝盖受不得委屈也就罢了,怎么脚也这般娇嫩……岂不是真应了闻钰的话?
洛千俞低低叹了口气,这副身体也太不争气了点。
早知道就听闻钰的话,垫上一层软……
不行,死都不垫。
不能惯着这娇气毛病,等自己死遁后,必定要一人孤身漂泊,闯荡异乡。届时他不再是世子爷,举目无亲,没人会照顾他,更不会有什么软垫、护膝,若连这点罪都忍不了,又怎么长途跋涉,隐匿身份?
心中打定主意,少年步伐坚稳了不少,只是,远的不谈。
皇宫为什么修这么大。
还要走多久啊……
进入太和殿前,赞礼官高声唱喝,按照规矩庄重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洛千俞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只见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视线即将相触时,他赶紧低下头。
随后,执事太监捧着明黄试卷缓步走来,依次发放。
小侯爷展开试卷,这次是圣上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依旧是治国理政、民生社稷的议题,依旧是他不擅长且需要信口胡诌的领域。
日暮之时,监试官开始收卷。
洛千俞起身时膝盖发麻,靴子内的脚已没什么知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歹是结束了,以后不出意外也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大考了,他回马车就要换靴子,不行就穿闻钰的。
待稳了稳神欲随众人退下,却忽然被一名小太监叫住。
“小侯爷留步。”他说:“圣上有旨,宣您……”
“还要入殿?”小侯爷喉头发紧,牙关轻颤。
“正是。”内监躬身行礼,“请小侯爷随咱家来。”
洛千俞:“……”
他要和狗皇帝同归于尽!
到御书房时,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皇帝竟也在忙。
见他进来,便吩咐他:“坐那边,将舆图整理出来,郡县标注清楚。”
小侯爷坐在下首的案几边上,狐疑地拿起毛笔,轻轻落下。
让他做的,是将库房中的历代舆图按疆域变迁分类,标注出已废郡县名称,繁琐又考据,是个要在圣上身边陪上许久,相当耗时间的活儿。
干嘛叫他来?
这种活儿,何不叫个翰林编修、礼部司官什么的?
小侯爷想早点出宫的希望破灭,只好垂首,御笔着纸,一张一张整理图卷。
……
暮色落下,宫人慢慢点了灯。
少年无声打了个哈欠,擦了擦泪珠,趁着陛下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还有袍摆遮掩,小侯爷悬着的毛笔一动,悄悄脱了一小截鞋靴。
脚踝处的磨痛见缓,没露出的皮肉大抵已然红了一片,不知有无青肿。
他真是爱死这副身体了。
正心中愤懑,忽闻殿外环佩叮咚,紧接着是通禀声音,内侍纷纷伏地行礼。小侯爷一愣,竟是长公主来了。
余光瞥见长公主进来,洛千俞微微行礼,唤了声殿下,待重新坐回案前,不禁偷偷瞥向圣上,发现那人不仅神色未变,连眼睛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
别说皇帝,小侯爷都习惯了。
尽管长公主殿下常常出其不意,又语出惊人,可毕竟是疯症,长公主虽尊贵,在这诺大的宫中,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只要皇帝不在意,就不会影响任何人。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长公主亦如往日荒唐,喝光了御案上的茶,还将镇纸当飞盘抛掷,惊得宫人四处躲避,后来,朝珠缠在脖颈、手腕,当作璎珞披挂全身。
小侯爷默默垂下目光,心想,不愧是疯批皇帝,长公主的疯症至此,却本能地避开圣上,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敢碰皇帝专注着的东西。
正思忖着,忽觉脚下一凉。
他脱了一截的靴子竟被拽走了。
洛千俞心下一惊,小声唤了句:“…殿下!”
没等话音落下,另一只靴子也被拽走了。
洛千俞七魂丢了三魄,眼看着人走远,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皇帝注意,只能暗暗祈祷长公主殿下给他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