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档的原件,有几处墨迹斑驳,翻到审讯记录那页时,洛千俞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安公闻道亦于诏狱第六日认罪。”
附在后面的供词影印件,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扭曲如蛇,颤颤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记忆,他还见过闻道亦的字。
他幼时去过闻家,或许也见过闻钰?
但犹记得,那手书笔锋清劲,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风骨,是老侯爷特意让他去观摩的,是书中都特意提过的“靖安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惨不忍睹、毫无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才会在剧痛与昏沉中留下这般字迹。
屈打成招。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寻常案子?
可就算是屈打成招,这案子里的疑点也未免太多。洛千俞捻着供词页角,眉头越皱越紧:“按律,三品以上官员审讯需刑部、都察院会同,为何这卷宗里,从头到尾只有锦衣卫的记录?”
即便是要翻案,该如何破局?
他当即起身,找来了靖安公案的完整卷宗。
一堆册页堆在案上,少年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检,越翻越怔住,关键的诏狱讯问记录被撕毁了大半,剩下的几页也是语焉不详,大部分都是例行公词,仿佛被抹去过什么。
更奇怪的是贪污赃款清单,他对着闻家祖籍与产业分布反复比对,那几笔大额款项的来源地,竟没有一处与闻家沾边。
分明就是伪造的证据。
就在翻到卷宗末尾的主审官名录时,少年瞳仁猛地一紧,浮现诧异。
小侯爷“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在寂静的偏院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册页上那行字,落进他眼帘———
主审官:锦衣卫佥事,全松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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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全松乘?
涉及这个名字,小侯爷淡定不下来了。
谁会不记得全松乘?
那时在摘仙楼,将给闻钰母亲看病的张郎中压了去,想强迫闻钰上台唱曲,不唱就要将烧烫的沸酒喝掉,将人逼到绝境,不就是这位全松乘?
更蹊跷的那场宫变过后,旧臣贬的贬,罚的罚,多少人被牵连,而全松乘身居旧朝的锦衣卫要职,却半点没受影响,反倒摇身一变成了神策卫指挥佥事,这顺风顺水的调任,却当真明面上已经和锦衣卫摘的干干净净。
太不对劲了。
洛千俞抿紧唇,在“全松乘”三个字上重重一弹,和这人牵扯上的事,就没一桩是干净的。
闻家这案子,说不定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正翻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些微微激起的尘气,“小洛大人?”
洛千俞回头,竟是早些见过面的,那位右佥都御史,苏九成。
苏九成目光扫过满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洛千俞衣摆沾的灰,有些诧异:“小洛大人怎么独自在此?这偏院积灰甚厚,仔细脏了你的锦袍。”
洛千俞连忙将卷宗往旁边拢了拢,手心还压在“靖安公案”的封皮上,含糊应道:“哦,不妨事,刚来任职,想着整理整理旧档,熟悉些过往案子。”
苏御史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问:“小洛大人正看的,可是……当年靖安公闻道亦的案子?”
洛千俞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正是,苏大人经手过?”
“未曾。”苏九成摇头,指尖撑着案沿坐到一旁,“那时我恰巧告病归乡,等回京时,案子早已定谳了。”
洛千俞没再追问。
他清楚,自己刚来就盯着这桩旧案看,本就透着古怪,若是被苏九成看出他有意翻案,传出去怕是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员未知,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沉默片刻,有些尴尬。
苏御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这案子,我虽未参与,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洛千俞抬眸:“哦?何处奇怪?”
“就是这项贪腐的罪名。”苏九成的目光落在卷宗里露出的赃款清单上,淡淡道:“卷宗里写着,闻道亦受贿的银钱中,数海津镇盐商所献最多,几乎占了半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