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心头一亮——世家门阀越大,暗流越急。良下客这半年明里暗里欺压他们一家三口,正是活生生的例证。
说白了,不过派系倾轧罢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眼下这名存实亡的副寨主,怕是连得道者的狗路过都要斜一眼,顺脚踹两下。
他不再开口,只低头逗弄那几尾红鲤,鳞光一闪一闪。
“三公子,怕是没尝过劫船夺货、横刀勒索的滋味吧?”良下宾忽地冒出一句,像是为冲淡满空气闷,朝顾天白咧嘴一笑,“那才叫痛快!二十多年前,丹霞江上谁不知『分水不分宾与客』?
过往商旅听见咱们旗號,哪个不是腿肚子发颤?若不是辛如海折腾出那个劳什子丹霞盟,这江面上,谁敢不看我们眼色行事?”
忆起当年意气风发,良下宾话头也鬆快起来。
“那时观音跟著戏班子走江湖,我脑子一热,直接把她『请』进了寨子——人家可是班子里的顶樑柱,捨不得?捨不得也得舍。”
说到少年狂劲,他嘴角忍不住翘起。
“起初观音不肯从,我不打不骂,只因见她生得俊,心疼都来不及,哪捨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就那样关著,您猜后来怎样?”
他故意顿住,吊足胃口,却也不等顾天白搭腔,自己先笑出声,“说来惭愧,那晚喝了点猫尿,胆子壮了,脑子却没了,硬是强要了她……没多久,她怀了椿儿,心也就定了。”
提起这桩“混帐本事”,良下宾竟还带著几分得意——毕竟若没那回混帐,哪来的今日贤妻爱女?
当时观音气得咬碎银牙,可肚子里揣著的终究是她亲生的骨肉啊?
也难怪人说观音菩萨心软,安安稳稳养胎大半年,临盆那日,椿儿就顺顺利利落了地。
產后那一个月,我寸步不离守在她榻前,茶饭不思、衣不解带,估摸就是那时起,她眼里的恨意才慢慢化开,不再拿刀子似的目光剜我。
三公子,您说,我这人算不算有点手腕?
良下宾仍是那副笑模样。
对付女人嘛,硬来不过占个身子,软下去倒叫人踩进泥里。唯有软硬兼施、恩威並用,才能让她们把心真正交到你手上,死心塌地跟著你走。说到这男人心里都懂的门道,良下宾笑得確实有点欠收拾。
后来有回受了风寒,仗著年轻骨头硬,没当回事,谁知病势如潮水漫堤,一不留神就拖成了肺癆。世事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
那段日子咳得五臟六腑都要呕出来,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直都直不起来。
可怜观音又熬了整整三十天,汤药不离手、衣不解带守著我——病是好了,可身子早被掏空,落下一身顽疾,药石无灵,再难根治。
良下宾笑著,眼角却浮起一层压不住的苦涩。
你说,是不是老天爷记著我早年欺负观音的旧帐,专挑这时候来清算?
头二十年作的孽,怕是后二十年跪著都还不清。
良下宾这笑,已有些僵硬,像是硬扯出来的。
若家兄执意拦路,我也只好动手了。无论如何,得让她们母女在良家挺直腰杆做人,再不受半分白眼。
只是不知兄长如今修为几何,更不知我这十年没碰过拳脚,一身功夫,是锈了,还是藏得更深了?良下宾笑得略显踟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