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公平的是,她却常常琢磨不透他。
察觉到视线,青年缓
缓掀起眼帘,内里弥漫着几根明显的红血丝,苍白的脸色唯眼底下一片影青色落影和清晰可见浮动的暗紫色筋脉。
见着她醒了,他微歪了歪头看她,干涩的唇扬起浅浅的笑意,唤她的名字,整个人萦绕着颓唐病气,唯那双眼睛却遽得黑得发亮。
“醒了。”他嗓音也哑得厉害,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
林书棠被这一声喊回神来,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她眼睛猛地睁大,在沈筠的手探过来之前火速起身,裹着被子就缩到了角落,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宋,宋楹呢?”
意识渐渐回笼,西鹜山上那一夜的事情顷刻如流水一般灌入,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现。
她想起宋楹倒在血泊里浑身痉挛颤抖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尖叫,“我师兄呢!”
“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林书棠死死地盯着他,对宋楹的焦灼担忧好似连带着她对沈筠的恐惧都消下去了不少,从最开始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到眼下竟然还能颤着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师兄还活着对不对?”
她试探着靠近,声音也逐渐软和了下来,轻言轻语,犹似带着希冀,好似这样他就能吐出怜悯的语句,给她安心。
沈筠探她面颊的手因着林书棠这一躲而僵在半空,他眸色黯淡了下来,视线从她焦急惶恐的面上缓慢地挪动,落到那双攥着自己衣袖指尖绷得发白的手,兀得笑了出来。
声音冷得可怕,但只一声便收住。
林书棠尚还来不及思索他这是何意,就被他大手擒住了后脑逼近,顷刻之间二人几乎是贴面相对。
她看见他那双阒黑的眼珠在她面前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楹啊?”
他启唇,很轻的一声,林书棠呼吸瞬间屏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牙齿都在无意识打颤。
“他没死,还好好活着。”
意外的答案,让林书棠有一瞬间的惊愕,继而是潮水一般袭上来的庆幸,胸腔里积载的那口郁气也渐渐落了下去。
掌下人后脊柱在缓慢放松,沈筠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的软肉,眸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面上,沿着她的眼睫,鼻尖,嘴唇一寸寸刮过,没有放过她变化的任何神情。
他看见她沉溺于这场劫后余生的侥幸,看见她方才凝滞的呼吸从喉腔里吐出,看见她眼角眉梢都都沁染出喜色,晕出一片水红。
那双像是不通人性的漆黑眼珠子里吊诡似的升起寒冰,慢慢侵染,将姣好的面容冻结得几近扭曲。
再伪装不出一丝一毫的克制温柔。
他掌下用了力,迫她抬头,她果不其然在见着他面色的那一刻,眸中又快速恢复成了惊恐,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慢慢地靠近她,幽幽地开口,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好像真的好奇,“阿棠这般在乎他啊?”
林书棠惊颤地回望他,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嘴唇下意识蠕动,“我……沈筠,你放过他吧。”
她眼角的泪终于滑下,双手无助地去抓他的衣衫,几乎是用了乞求的语气。
“我再也不逃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面色潮红,连声的保证里,嗓音被撕扯得干哑。
沈筠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她颈侧的软肉,“真巧,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他掀眼瞧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渗出丝丝缕缕沁透人骨血的寒气,在她怔然的眸光里,一字一句道出,隐含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求我放过你。”
林书棠怔愣在原地,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她从未见过沈筠这般模样,饶是从前,他再生气,都不会是眼下这般笼罩着山雨欲来的阴鸷模样。
他分明是笑着的,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不解的,怨怼的,阴毒的声音轻喃道,“你们还真是一样担心对方呢?”
他垂下眼,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眼神倏忽飘向了床头,林书棠似有所感顺着他眸光僵硬地转动头颅,视线里,床头置物的小几上赫然摆放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硕大浑圆的球体,僵硬地保留着惊恐的神色,直勾勾地对上林书棠的眼睛,湿漉漉的血液裹满眼白,像是被剜掉的场景生动地重现在眼前,无声的呐喊寻求她的庇护。
林书棠不可抑制地尖叫,颤抖着身子要往床里面躲,却被沈筠牢牢锢住。他眼角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涌出,像是蛛网一般缠住那双漆黑隐颤的瞳仁。
“他想见你,你也想见他,我便把他眼睛带来了,阿棠可欢喜?”他躬着身子靠近,去拉林书棠的脚踝。
好像得了礼物要献上,兴奋地渴求林书棠的认同和夸耀。
“当初那一剑是我失手了,竟然只是让他废了嗓子,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将他的整个眼珠子都生生剜了下来,他不会再有复明的可能。”
他像是解决了一件特别棘手的事情,素来冷隽自持的面色上总算如山峦起伏有了异常的情绪波动。
可背对着门窗,阴影却铺天盖地将他缠缚,林书棠只能看到他陷入一片沉暗的面色,好像面颊被噬去了一块,那双眼睛更是如同墨汁一般要流淌出来。
他凑近她,轻幽幽地吐息,“下一次,我就将他的脸皮剥下来。他不是最会做木器吗?我让他做一个和他一样身量的木偶,然后将他的皮披上,你便能日日夜夜都见着他了,阿棠会喜欢的吧。”
他说道,眼含希冀地望向林书棠,好像在与她商讨。
可林书棠迟迟不发一言,只捂着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他,泪水死死萦绕在眼眶,一副不认识他这个人了一般的模样。
她看着实在太可怜了,他只好缓了语气去哄她,掌心触摸上她的手背缓缓拉下,询问道,“阿棠,还想要去见他吗?”
很大方的样子好似还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