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溪水已经凉了,他的手指泡得发红,可他洗得很认真——王崭的里衣领口容易脏,要多搓几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梅香没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蹲下,他才偏过头。
是婉宁。
她手里也端着一盆衣服,是王崭新的外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兄弟,”她笑盈盈的,“洗衣服呢?”
梅香“嗯”了一声,没抬头。
婉宁也不在意,把外袍浸进水里,动作优雅地搓洗起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溪边,谁都不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婉宁忽然开口:“将军的外袍,领口和袖口最脏,要多洗几遍。洗完了要晾在通风的地方,不能暴晒,不然布料会硬。”
梅香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了。
婉宁继续说:“将军的肩膀受过伤,冬天的衣裳要絮厚一些的棉花,右肩要比左肩多半寸,不然会磨到他伤疤。”
梅香的手停了。
他不知道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衣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婉宁的声音依然温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将军夜里容易惊醒,帐外的动静不能太大。他睡前要喝温水,不能喝凉的。他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灯芯拨亮些,不然眼睛会疼。他——”
“够了。”梅香打断她。
婉宁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梅香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血丝,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学会。”
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梅香说不清的笑。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
“小弟弟,”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也变了——变得冷冷的,像深秋的溪水,“你挡到我的路了。”
梅香浑身一震。
他本能地想后退,可他忍住了。他蹲在原地,仰着头,对上那双骤然变冷的眼睛。他的身子在发抖,可那双杏眼里烧着一团火,亮得惊人。
“王崭是我的!你未必能赢过我。”他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婉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亲的婉宁姑娘,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只是梅香的错觉。
“是吗?”她站起身,端起洗好的衣裳,低头看着他,“那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走了。
梅香蹲在溪边,浑身发软。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膝盖。
可他没哭。他只是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把那句“走着瞧”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王崭的里衣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放进盆里。
动作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
王崭不是瞎子。
梅香和婉宁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看得一清二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天晚上,梅香给他按肩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
“轻点。”王崭说。
梅香的手顿了顿,力道放轻了,但嘴巴还是撅着,能挂个油瓶。
王崭从铜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想笑:“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有。”梅香闷声说。
“没有?那你嘴撅那么高干什么?能栓头驴了。”
梅香不说话了,手指在王崭肩膀上使劲揉了两下,又舍不得真弄疼他,力道落下去就变成了不轻不重的摩挲。
王崭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婉宁姑娘?”
梅香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不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梅香,她是个可怜人。家没了,夫君也没了,在这乱世里,一个女人活不下去。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不是不让你帮!”梅香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总不能说“我怕你被她抢走”吧?那也太丢人了。
王崭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来:他还小,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救了他,不是别的。
他伸手揉了揉梅香的头发,动作很轻,语气却刻意放淡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你在我身边,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梅香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王崭语气里的疏远——不是冷漠,是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疏远。像是在说:你是我的勤务兵,不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梅香躺在自己的铺盖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想起婉宁今天在溪边说的话——“你挡到我的路了。”
又想起王崭说的话——“你在我身边,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两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根针,扎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王崭的方向。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他能看见王崭侧卧的轮廓——宽厚的肩膀,硬朗的侧脸,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梅香正看着他,不知道梅香心里那团火烧得多旺,不知道梅香今天在溪边跟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女人说了“你未必能赢过我”。
梅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会赢的,崭哥是我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
王崭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梅香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什么都能学。做饭、缝补、认字、出主意——我都会学会。我不会比她差。
崭哥,你等着。
几天后,王崭从李岩那儿回来,路过婉宁的帐子时,看见她正在门口晾衣裳。
秋阳下,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光,动作优雅。看见王崭,她微微一笑,端着一碗绿豆汤迎上来。
“将军,喝碗汤吧,解解暑。”
王崭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熬得恰到好处,清甜爽口。
“好手艺。”他随口夸了一句。
婉宁垂下眼睫,脸颊微红:“将军若不嫌弃,婉宁日日给您熬。”
这话说得暧昧,王崭还没接话,身后就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
“将军不爱喝甜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站在王崭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白开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三百两银子。
婉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崭,笑容不变:“那明日婉宁给将军熬咸口的。”
“将军什么口都不喝。”梅香把白开水递到王崭面前,“将军喝这个。白开水最养人。”
王崭看看左手里的绿豆汤,又看看右手边的白开水,再看看梅香那副“你敢喝她的汤我就跟你没完”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他把绿豆汤喝完,又把白开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都好。”他说,“你们有心了。”
然后他走了。
留下梅香和婉宁两个人站在原地,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婉宁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弟弟,你倒是执着。”
梅香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说过,你未必能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婉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冷得像刀:“你拿什么跟我比?你那手蹩脚的针线?还是那碗能把人咸死的面疙瘩?”
梅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可他咬着牙不退:“我会学。”
“学?”婉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嘲讽,倒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在说胡话,“你以为这是学不学的事?你在楼里学的是琴棋书画,我在家里学的是针线厨艺。你学的那些东西,是讨好客人的。我学的这些东西,是过日子的。咱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梅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婉宁的用心,她是想讽刺自己的出身,让自己知难而退。
他只能咬着牙说:“将军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
婉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你倒是真心。”她忽然说,语气里的冷意淡了一些,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梅香没回答。
婉宁转身进了帐子,留下梅香一个人站在秋阳下。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腹上全是针扎的痕迹和烫伤的红印。
他把手握成拳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王崭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
他想起了梅香通红的眼眶,也想起了婉宁那无懈可击的温柔。
梅香对他的依赖,他看在眼里。十五岁的少年,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他拉了一把,从此把他当成了整个世界。这种感情,是恩情,是依赖,是雏鸟情结,唯独不是……爱情。
至少王崭是这么认为的。
他两世为人,前世活了三十多岁,心里很清楚,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情感上是不成熟的。梅香对他好,是因为他救了梅香的命;梅香吃醋,是因为怕失去唯一的依靠。如果他把这种感情当真了,那才是对梅香的不负责任。
那孩子还小,路还长。等再过几年,他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自然会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到那时候,他会走出去,会有自己的生活。
而婉宁不同。她是成年人,二十二岁,经历过家破人亡,见识过世态炎凉。她说要以身相许,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她能为自己的话负责。
理智告诉他,应该跟梅香保持距离,让他慢慢分清恩情和感情的区别;应该接受婉宁,至少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安心留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为什么,每次看到梅香红着眼眶的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
为什么听到婉宁那声“将军”,他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王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先把仗打好,先把地盘稳住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可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帐外,月色如水。
梅香蜷缩在帐角的铺盖上,听着王崭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人?
梅香咬了咬嘴唇,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会学的。我什么都会学的。做饭、缝补、认字、出主意——我全都学会。
你别喜欢她。
求求你,别喜欢她。
可这话,他永远不敢说出口。
帐外,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梅香在被子里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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