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的圆领挂衫,脖颈上垂下一只镶金的玉佛,手上也各带两个翠绿的玉镯,如同被簇拥在大观园里的贾母,不过没贾母那么肆意,除了身边孙子孙女外面对着一众不太认识的人,老太太脸上有点拘谨,有时候会有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她只是张开嘴咽下西瓜,说了一句甜。
谈谦恕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记忆里找寻对方,隐约从脑海深处翻出点残存的印象,那好像是年幼时候他贪玩不吃东西,母亲说让饿着,半夜里门被推开,老太太端着碗进来,哄着说让吃点东西。
曾经和现在的记忆穿插交叠,当年还算硬朗的老人似乎更矮更小了一点,他站在那里还坠在回忆里,老太太转头看来,一怔之后脸上露出笑,忙挥手示意,周围一道道目光也投向这里,谈谦恕慢慢走到跟前,叫了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端详半天,老人的视力退化,眼仁也蒙了层灰似的浑浊,谈谦恕离得近让看,他的手被拉起来,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你叫......”她顿住,似乎极其仔细地想了想:“谈谦,谈谦对不对?”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单名一个‘谦’字,后来离家,姥姥和姥爷商量说说只‘谦’难以立身,又应当以‘礼’和‘仁’为尺度,宽恕而非妥协,便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字,既谨自身又警他人。
王老太太高兴极了,当下拉着谈谦恕的手让坐自己身边,询问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又问过得如何,谈谦恕一一回答,过了一会等周围人稍微少了些,老太太塞给谈谦恕一个大桃子。
谈谦恕看着手心的桃子,抬眼看向老太太,老太太那手布满皱纹的手抚在谈谦恕肩上,这位老人用充满怜惜的目光看向谈谦恕,又难过又心疼地开口:“可怜的孩子,成了孤家寡人了......”
谈谦恕一怔,十字架的墓碑骤然出现在脑海,神父庄严的宣布地下长眠的女人从此不再受病魔困扰,大雨倾盆,大地泥泞,天地间烟尘滚滚,他们说她会上天堂。
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不过顷刻间又收敛好,脸上看不出任何与之有关的表情。
老太太又怜爱开口:“好在现在回家了。”
水晶灯投下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的光影变化让他脸上有一半浸在阴影里,谈谦恕目光瞥向窗外,谈家宅子的灯火交织成一张富丽堂皇的大网,宝马香车宾客如云,从窗外足矣俯视太多的车水马龙。
他握紧了桃子,又好像握住了别的东西,慢慢地开口:“是,回家了。”
台上的戏曲传到另一边,台上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后‘噔’的一声落下,引起满堂喝彩声。
身边有道阴阳怪气声响起来:“谈成,你哥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多热闹,吃饭都能多吃两口。”
这话一出,周围人相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种家庭生的孩子谁不想成为独子独女,什么热闹得吃饭都能多吃两口,这明明是要上桌抢菜的节奏。
说话的人叫孔卓,很不巧,家里独生子,其父现任融安理事会,是三位会长之一。
融安理事会,本质是非政府组织,最开始是为了将做生意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流情报,后来陆陆续续发展壮大,入会的行业五花八门,最开始的房产地产、医疗、新能源,一路踏上时代的列车,如果哪个公司集团能得到理事会推荐入内,股票得腾飞起来。
理事会会长之位一直空缺,因为据说是绗江财神爷的位置,目前由三位副会长共同主持,共同对申请加入理事会的公司筛选排查,以至于到现在,融安理事会本质复杂而模糊,半商半政,像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明面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权利,但有时候一句话能登天。
孔卓这一句话,简直是戳人心窝。
谈成,谈家第四个孩子,如今才刚成年,十八九的年岁面庞还不够成熟,被人一句话说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孔卓和他年龄一般大:“我家能有什么事?左不会出来一个哥哥来分家产。”他笑了一声,身后搂住身边穿裙子的女孩笑吟吟地亲一口,当着谈成的面故意道:“走,带你出去兜风。”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喜欢豪车游艇的年龄,孔卓刚得到一辆跑车,走到哪里都开着,恨不得顶在脑袋尖尖,偏偏谈成还没有,他妈管得严,对女儿还好些,对儿子吃穿用度严格把持,唯恐这好大儿乱搞男女关系,想开豪车炸街或者办游艇派对,不好意思,做梦去吧!
谈成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表情:“有个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孔卓听见后回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没有而已。”
说罢,牵着身边人的手扬长而去。
谈成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远处谈谦恕还坐在奶奶旁边,周边一众欢声笑语,他感觉吵得受不了,拽了拽领口也走向院子里,偏偏这时候孔卓一脚油门‘日’的一声从他身边经过,对方还回头比了个中指,谈成气得猛地一脚踹向身边树桩:“开个阿斯顿马丁狂什么呢?!11都出来了还开着v7,没见过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