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了自己的女儿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之后,谢母一时间只觉心中又喜又忧:
欢喜的是,阿莲有如此过人的长处,将来自己独立出去过日子的话,就肯定不会被那些惯会在账本上做手脚的刁奴们给欺骗了去;忧愁的是,她这般出色,将来如果不能为主家所用的话,就肯定会被他们用“挡了主家女孩的路”的借口给清除掉……
可如果真要和主家合作,这也不是一条十全十美的路。
为了让旁支不至于真的超过主家,主家一定会一边对阿莲极尽可能地进行压榨,让她时时刻刻都处于过劳死的边缘;一边把绝大部分功绩都揽到主家的女孩身上,只给阿莲这个真正的功臣留一点残羹冷炙下来,还要阿莲对他们感激涕零,铭记恩情。
于是那一日,谢母平和而温柔地注视着谢爱莲兴致勃勃得仿佛都能放射出光芒来的小脸,在心底做了个痛苦的决定:
我不要看着她被利用至死,我不要看着她一身本事只能为了他人做嫁衣。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虽说这番话听起来颇有些异想天开的味道,可如果真让父母们来看,怕是人人都希望这样的好事,能落在自家孩子的身上吧?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谁不盼着他们能够鹏程万里得偿所愿?如果我们不是生在北魏……不,甚至都不用跑得那么远,只要不是生在这种豪门世家里的话,我便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得知我的女儿有这般本事之后,也要砸锅卖铁,把她送去考个功名,让她终身有托。
我宁愿让她收敛起所有的本领和锋芒,让她先暂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再让她躲得远远的,不至于再搅合进京城的这些破事里来,那她将来,在自己的小家庭里,就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于是那一日,在精确地核对完了所有的账目之后,谢爱莲不仅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赞扬和鼓励,甚至还得到了一番十分严厉的告诫,来来回回翻来覆去说的也就那么点话,让她要掩饰锋芒,千万不要和主家的人们产生争执。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一个满心都想着要让母亲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出息的小女孩来说,打击真不是一般大,完全就是在她的一腔热血上狠狠泼了一盆冰水,当场就把谢爱莲的心气儿都浇灭了。
谢爱莲虽然心中委屈,可毕竟她是个好孩子,向来敬爱父母,于是对母亲的这番要求,她虽然不理解,却也认认真真地执行了起来,在接下来的数年学习中,把自己给伪装成了一副平平无奇、不上不下的中游模样,除去一张面容尚且能算得上清丽之外,半点其余的可取之处也没有。
事实证明,谢母的这番安排果然有先见之明。
在和谢爱莲同时进入谢家家塾就读的学生中,有一位十分擅长诗词歌赋的、同样出身旁支的少女,从一开始便技压四座。
在绝大多数人都还在学习韵脚格律的时候,这位少女就能做出飘逸流畅的古体诗来了;等到主家的女孩子们终于按照正常流程开始学习作诗,并得到了西席的称赞之后,这姑娘已经能一气呵成格律工整、词藻雅致、立意高远、读来令人唇齿生香的千言诗了。
别说谢家的西席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的才名一传出去,便是皇室中人也大加赞赏,诗会、赏花会、踏青等请柬,就像是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飞来,在她的小小的案头堆叠成一座热热闹闹的高山。
那些年来,这姑娘走路的时候都是带着风的,好一个面上意气风发,胸中锦绣文章的姑娘。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都已经这么出色了,对待旁人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地和气温柔,真的是从才华到为人都十全十美,挑不出半点错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才女,却在某一年的女官科考完毕后,身为会元、只要再经过最后一轮殿试,就能入朝为官,大展才华的当口,突然被爆出了“舞弊”的负面传闻。
那年,正好赶上第二位短命的小皇帝又重病了。摄政太后再怎么铁血手段,深谋远虑,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也是有些柔软心肠的,于是在她忙着衣不解带地守在孩子床边,为他端茶送药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
说来也巧,负责办事的人正好是谢家的死对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翻案的可能;甚至便是冤假错案,也要这样直接打死,定成实实在在的罪名。
于是那一年,加在这被押送刑场的姑娘身上的,并不是什么大红的官袍,而是同样红色的、却带着满满凄厉与不详意味的,被鲜血染满的囚服。
就这样,一代才女身死魂消,甚至就连和她一同读过书、还做过同桌的谢爱莲,都有些记不清她的姓名和模样了,只能依稀记得,好像这姑娘被判了死刑后,替补上来,代替了她的位置去参加殿试的一位二甲进士,是谢家主家的人。
又十年过去,新科状元秦越接住了谢家投来的好意,说要求娶谢家旁支女谢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