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老了,但之前多年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还在,按理来说,应该能躲过这一箭的,述律平在城墙上挽弓搭箭的时候,他便心知不妙,立时拨转马头,想要跑动起来,让她无法瞄准。
结果正在他驭马之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恶心感和蠕动感,从他内心最深处泛上来,就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缓慢成长一样。
只不过这种可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不可能,我是不会生病的。我在边关磨炼多年,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再加上太傅带人来投奔我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神异无比的药物,我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何等凶险,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下半点走神。
于是他这边刚一分心,便听见耳边风声凄厉,长箭已至。出自钱妙真之手、淬了最烈最浓的毒的箭矢,携幽蓝闪光倏忽而来,顷刻间便从他的右眼直直没入,从脑后穿出,鲜血和脑浆从脑后迸射不止,可见这一箭的力度多大,竟是洞穿了头盔和骨头,端的是百步穿杨,射石饮羽。
等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从马上翻下去,落在满地的血和尘土中的时候,听到的来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述律平随风而来的、尚带笑意的话语:
“昔年弓马,终未全废,如此也算可以了,善哉善哉。”
他这一落马,跟在他身边的人便悲愤交加——毕竟护国大将军驻边那些年,在军中累积下来的威望不是虚的;再加上述律平刚刚那一句“教你这些想法的人要替你而死”的挑拨,几乎看到这一幕的雁门边军都红了眼,声嘶力竭高喊:
“岂有此理,我等必为将军报仇!”
“拿下妖妇,攻入京城!”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贺太傅听着这些呼喊声,不由得心中一惊:
护国大将军还在的时候,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他们,都对“打入京城就是为了分权”这件事心知肚明,因此护国大将军不管再怎么觉得太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好歹也能维持住对他明面上的尊敬,喊几句“匡扶正统”的口号。
可述律平这一招离间计是真的毒啊,直接把太子放在了己方军队的对立面上,他们眼下完全把太子当成了护国大将军被害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看向太子的眼神几乎都能滴出毒来。
要是真任由他们打下去,己方的口号会不会失去道义先不说,太子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乱军中被自家内讧放冷箭拿下了!
于是贺太傅当机立断强硬下令道:“撤退!”
原本跟在护国大将军身边的副官正忙着把自己的上司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贺太傅的命令后,惊道:“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兄弟们火气可旺,正打算给大将军报仇呢,若是不趁着眼下他们还有心气的时候强攻京城,等援军到了,别的不说,就那三地驻军的数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太傅匆匆把太子扶上马,不耐道:“怎么,护国大将军重伤,你就要上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是吧?”
副官沉默了一瞬,才生硬道:“末将不敢。”
“那就别多管闲事!”贺太傅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跟在他们身边的旗手立刻改换动作,指令发出后,不管军士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也都一个个调转了马头,护送贺太傅和太子冲出重围。
在他看来,只要把太子捏在手里,就始终能够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借口去造谣,说述律平不该掌权,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但在一心只认护国大将军的雁门边军的眼中,这就是贺太傅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铁证。
就这样,原本被白再香、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等人严阵以待的雁门叛军,只一个照面,便大败溃退,展现出了良好的经验主义、机动性、灵活性。要不是白再香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她真想亲自率军追出二十里地。
他们撤是撤出来了,然而军队中眼下人心浮动,怨气冲天,当晚,几乎每个大营中都有对他今日撤退决策的不解和抱怨,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避着以贺太傅为首的京城官员集团而已:
“将军生前对他不薄,可他今日在将军落马后,竟然半点不想着为将军报仇,而是第一时间就喊了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