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畸念渐生
某日,袁书直觉身上困乏得很,起初只当是累着了,并未在意,可那倦意一日重似一日,晨起时头昏沉沉,用饭也没甚胃口。袁绍问起,她只说无事,阿兄忙,莫要分心。
那日清晨,她醒来觉着身下濡湿,掀被一看,满目殷红,她愣在那里,半晌不能动。流血了。
她受过伤,流过血,可那都是皮外伤,疼过便好。可这次不同,不疼,血却止不住。她换了衣袍,那血还在流,躺了一日,那血还在流。
她想起幼时见过府中一个老仆,一直咳血,没几日便死了。
她要死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敢告诉袁绍,阿兄是盟主,日日周旋于事务之间,已经够累了。她若说自己快死了,阿兄还不得急死?她想着,再等等,许是自己弄错了,许是过两日就好了,可那血一直没停。
她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憔悴。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时常坐着坐着便开始发呆。赵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管怎么问,她只说无事,他也无计可施。
那一日,她在房中枯坐,袁绍掀帘进来。
“阿卯。”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应。走近了,才看见她脸上挂着泪,袁绍心中一震。他蹲下身,看着她:“阿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只摇头。
“那是怎么了?跟阿兄说。”袁绍急着问她。她摇头,又摇头,眼泪一颗一颗,碎珠般往下掉。
袁绍急了,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阿卯,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阿兄啊?”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阿兄……我要死了。”
袁绍脑子一片空白,轰然作响,“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好端端的,死什么死?”
“我……我下面一直流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流了好多天了,止不住。阿兄,我怕……”说罢呜咽不止。
袁绍愣住。下面……流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心往下沉。她得了什么病?伤在哪里?为何不早说?
“让阿兄看看。”他不由分说,扶她躺下。
然后他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那一瞬间,袁绍如遭雷击。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那是女子才有的……私处……
他猛地抬头,看向榻上的人。她脸上还带着泪,满眼都是恐惧和无措,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全然不知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女子。
袁书确实不知自己是女子,袁逢因她诞时得神道谶言,故自她出生便当男儿教养,她性子活泼,血亲恐她瞒不住事,幼时并未告知她真相,本欲待她年长成熟些,再细细教导,不料还未及说,她就跟袁绍一起离开了雒阳。她连自己是女子都不知,于房事上更是一窍不通,甚至连男女构造不同都不晓。
袁术离京前,袁基耳提面命,要把妹妹从袁绍那里接走,免得身份暴露,袁绍毕竟非一母同胞,哪有自家兄弟可信。袁术常书信袁绍,欲要回妹妹,都被袁绍各种搪塞拒绝。
袁绍缓缓站起身,脚步发飘,他在房中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阿兄?”袁绍诡异的反应令她愈发恐惧,她怯怯地唤了一声,“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袁绍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思绪,走回榻边,握住她的手。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平稳,落在耳中,竟好像不似自己的声音般,“不是快死了。这是……这是正常的事。女子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不是病,也不会死。”
她面露不解:“女子?可是我是……”
袁绍看着她,一字一句,告诉她真相:“你是女子。”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原来自己是女子,怪不得她和子龙与伯符不同,她原当她天赋异禀,从没想过自己竟是女子,也怪不得子龙说要娶她,他只当他中毒了神志不清,说错了话。
袁绍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了片刻,起身出了屋。房外日头正烈,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在府中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终于停下来。
女子,阿卯是女子。他蹲下身,双手抱头,久久没动。
他想起阿卯小时候,蹒跚学步便往自己跟前凑;想起每次回府,她必颠颠儿跑出来,扯着衣角喊“阿兄阿兄”;想起那年雒阳城中,她追在自己马后,从夜里追到天明,硬是跟着他跑了几百里到渤海。
她是从兄袁基带大的,但从兄端严,管她读书习武,从不假辞色。她从小便爱往他这儿跑。或许因为他待她宽和,不似从兄那般端着家主的架子;或许只是投缘,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袁家,乃至整个天下对他最真心的人。
生父在世时,嫡庶分明。从兄是嫡长子,从弟是嫡次子,而他,不过婢生子,早早被过继出去。他在外博名望,在内小心谨慎,只为不让那些目光更冷一分。可阿卯不一样,她从来不问那些,只管往他跟前凑,只管扯着他衣角喊阿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袁氏子孙,不是因为他在外博了名望。
后来他渐渐发现,袁术也在意她。那个眼高于顶,从不拿正眼看他的嫡出从弟,提起她便软了神色。
他便生了另一层心思。你喜欢她?可她喜欢的是我。
这心思卑劣,可他控制不住。他要把她的喜欢攥在手里,要让袁术看着,你嫡出又如何?你亲弟弟愿意跟着我,不愿意跟着你。
他如愿了,可如今……袁绍抬起头,望向东边那间厢房。
她是女子。他对她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占有欲,忽然有了另一个出口。可她还是那么懵懂,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他,连自己是女子都不知道,连来月事都以为是快死了。
她什么都不懂,他可以教她。让她以为……某些亲近,不过是兄妹之间的寻常。让她以为……那些本不该有的触碰,不过是阿兄的关心。
她不会知道的,她永远不会知道的。袁绍缓缓站起身,望着东厢,目光深不见底。
从那一日起,袁绍便常来她房中。起初只是寻常探望,问她身子可好些,可还害怕。袁书一一答了,他便点点头,坐一会儿便走。袁书不疑有他,阿兄素来疼她,如今自己不舒服,阿兄多来看看,再正常不过。
可渐渐地,便有些不一样了。
那日她正倚在榻上看简牍,袁绍进来,在她身侧坐下。她未抬头,只唤了声“阿兄”,继续翻着简牍。袁绍也不说话,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看得入神,浑然不觉。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才发觉袁绍一直看着自己。那目光有些奇怪,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和往常不太一样。
“阿兄?”她眨眨眼,“怎么了?”
袁绍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看你用功,阿兄高兴。”那动作与往常无异,她便也笑了。
又过了几日,她正在房中更衣,袁绍掀帘进来。她刚解了外袍,只着亵衣,回头看见他,也没多想,继续系着衣带,“阿兄,你来了?”
袁绍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滑过她的肩,她的腰,她的……“阿卯。”他忽然开口。
“嗯?”袁书懵懂地望向他。
袁绍想让她更近些,更近些:“你过来。”
她系好衣带,走到他面前。袁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极慢,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侧。
“衣领歪了。”他说,声音很轻。
袁书低头看了看,笑道:“哦,我没注意。”她浑然不觉,那只手在她颈侧停留的时间,比理衣领时更长许多。
此后,这样的“无意”越来越多。
有时是她坐着,他从身后走过,手搭在她肩上,便不走了。有时是她说着话,他忽然抬手,替她拂去脸上的发丝,指尖在颊边停留不弃。有时是夜里,他来她房中,坐在榻边,说些有的没的,说着说着,便握住她的手。
“阿卯,”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阿兄对你好不好?”
“好。”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阿兄对我最好了。”
袁绍看着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喉结动了动。“那阿卯要一直记着,”他低声道,“只有阿兄对你最好。旁人对你好,都是有所图。只有阿兄,不求你什么。”
袁书被他摸得有些痒,不由笑起来,往旁边躲。袁绍也不追,只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目光,却比从前更深。
某夜夜半,袁书隐约觉得有人在榻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袁绍坐在榻沿,正望着她。“阿兄?”她揉揉眼,“怎么了?”
“没什么。”袁绍的声音很轻,“睡不着,来看看你。”
“哦。”她不疑有他,翻个身,又睡了。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那张安然绝色的脸上。袁绍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他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的唇边,停了片刻。
“阿卯。”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睡得很沉,没有应。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极轻,极慢,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望着那张脸,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会知道的,她永远不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房。帐外月色如水,照得府中一片清寂。他立在夜风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吻一出,他便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日之后,袁绍来得更勤了。有时是日间,有时是夜里。白日里他公务繁忙,来的次数有限,可一到夜间,便常常出现在她房中。
起初她未觉不妥。阿兄素来疼她,夜间来瞧瞧,说说话,也是常事。可渐渐地,那说话的时间越来越长,坐的位置越来越近。
那夜,她正欲就寝,袁绍掀帘进来。“阿兄?”她揉揉眼,“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袁绍在榻边坐下,“睡不着,来瞧瞧你。”
“哦。”她打了个哈欠,也不在意,自顾自解了外袍,钻进被子里。她先前不知自己是女子,亦不知男女大防,对于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兄,更无防备意识。
袁绍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被褥下微微隆起的曲线上,又移开。
“阿卯。”他唤了一声。
袁书乖乖应道:“嗯?”
“过来些。”袁绍唤她近前。
她挪了挪,离他近了些。袁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手却没收回去,隔着薄被,轻轻搭在她身上。
“阿兄?”她眨眨眼,美眸亮晶晶,像只懵懂幼兽。
“冷吗?”他问,扮演着关心幼弟的好兄长角色。
袁书全然不知,乖乖应答:“不冷。”
“那便好。”他的手没有移开,隔着被褥,缓缓抚了抚她的肩,“阿卯这些日子瘦了。”
“是吗?”她没觉着,只当是寻常关心,“可能是前些日子吓着了,如今好了。”
“好了便好。”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轻轻滑到她的手臂,停在那里,“往后有不舒服,要立刻告诉阿兄,知道吗?”
“知道了。”她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袁绍看着那张困倦的脸,目光渐深。
“睡吧。”他低声道,手却没有收回,只轻轻握着她的手臂,像是怕她跑了一般。
她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