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他仿若失了聪, 未听清身前少女适才的话。
他皱眉道:“姑娘方才说什么……”
明谣一愣。
她面上虽是疑惑, 却依旧婉声,再度道:“小女明谣,见过应二公子。应二公子万福金安。”
正说着, 那袅袅身形沉了一沉, 连带着百花飞蝶锦袖亦是一飘展。明谣今日盛装打扮良久,
明谣。
她口齿清晰。
字字落入应琢耳中。
——“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琢忽然想起那日,隔着一道水青色的垂幔, 于缥缈的雨声里, 她也曾这般清晰地自称。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你是明家的姑娘?”
——“是。”
——“阿谣前来道谢,还有……前来还这把骨伞。”
——“应郎的意思是……日后, 我可以随意出入这间房中——求学吗?”
——“翡翡弄丢了……老师送我的同心环。”
——“应郎,我喜欢你。应郎,我心悦于你。应郎, 我想早日成为你的妻……”
那日小船摇曳,少女衣香缱绻,莹白的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 , 吐息之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是再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也会为此沉沦。
那时她眼神湿漉漉的,一双杏眸望入了他心底。
——“你会娶我过门,迎娶我为应家的少夫人吗?”
——“你会疼我、爱我,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吗?”
那时他如何答的?
他说,
——“翡翡,我会。”
——“我会迎娶你,风风光光的迎娶你,成为我的夫人。”
他承诺着,
——“再过些时日,我便去明府提亲。”
那时候他强抑住满心的躁动与欢喜,畅想着与她之间的未来。
而如今,身前,明萧山与郑婌君,还有周遭所有人的神色皆无异样。
少女身形款款,唇边荡漾着羞赧的笑意,一双媚眼含着秋波,止不住朝他望来。
她是明谣。
那“她”又是谁?
每日下学来他书房之中的“明谣”是谁?
与他互诉衷肠、亲昵如斯的“翡翡”又是谁?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自应琢心底生起,涌至脑海。
叫他眸光遽然变了一变,后背冷意涔涔。
一贯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眼神里终于闪过情绪。
一旁的窦丞见了明谣,亦同样震惊。
窦丞与旁人不同,是真真切切见过“明大娘子”的,不光如此,他甚至还日日为二公子与“明谣”传信,甚至于……
还将那枚同心玉环亲手交给了“明谣”。
正思量之际,门口忽然有人通传。
“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应琢下意识抬首望去。
日色漫过抄手游廊,天光被狭窄的拱门破了一个口子,少女一袭素雅的长衫,迎着满院的雾色姗姗来迟。
她今日打扮得极素净,发髻上只插了根款式简单的银簪,清丽的梅花于髻上盛开着。迈过门槛,少女提了提裙角,朝堂上拜来——
“女儿问父亲、母亲安。”
明靥身量微转,转头,迎上那一双满带着不解的凤眸。
“这位便是应二公子吧。”
应琢一双眼定定看着她。
她避开应琢视线,低下头,乖顺道。
“见过应二公子。”
便适才那一眼,男人复杂的眼神落入眸中。
有震惊,有愕然……
更多的,还是困惑与不解。
在外人面前,即便郑婌君往日待她再苛刻,此刻也不敢太过声张。
郑氏朝这边扬了扬手,“终于舍得来了,真是叫人好等。行了,快随你姐姐入座罢。”
明靥婉声:“是,母亲。”
她的位置在应琢斜对面。
两人离得很远,筵席之上,她更是本分低着头。虽如此,明靥却能依稀感受到,似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出奇的炽热,满带着困惑与愠怒,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