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
无声的质问。
满桌珍馐,明靥没有抬头。
……
有风拂过廊庑,摇动檐上银铃。
泠泠的声响,应和着席间弦乐。丝竹管弦入耳,明靥听见明萧山笑谈着二人之间婚事。
明谣坐在她身侧,红光满面。
应琢寡言,寥寥动筷。
清茶入腑,男人视线隔着筵席望去。
明谣与她并肩坐着,见状,只当应琢是在看她,娇羞得将头垂得愈低。
一副情怯的小女儿模样。
明靥旁若无人夹着饭菜,往日里她鲜少上桌,未有宾客前来,她才得以碰得这满桌珍馐。席间,少女视线有时撞上那人,四目相触之瞬,明靥又将目光快速移开。
她余光见着,应琢修长白皙的手指,似乎一直紧攥着那杯盏。
“二公子,应二公子?”
明萧山唤了他两三声。
应琢这才回神。
明萧山笑声爽朗:“我家翡翡喜甜食,不知这桌饭菜,应二公子可吃的爽口?”
应琢捏着茶杯身,声音却不知怎的沉了下来:“嗯。”
明萧山愈发开怀,他声如洪钟,字句亦落入明靥耳中。
“翡翡喜甜口,她母亲便特意自江南那边请来了几位大厨。日后待翡翡嫁去了应家,怕是那几名师傅也要跟着一同过去。我这个女儿啊,真是自小被宠坏了,惯了一身的娇纵毛病,到时候还要应二公子多多担待。”
尚不等应琢开口,郑氏掩面笑道:“那是自然,一家人自是要多多担待的。”
一家人。
明靥垂眸,也将筷子捏得紧了紧。
极淡的酸涩感自心口处蔓延,泛滥至鼻尖,叫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座上明萧山一眼。这个她名义上的父亲,正亲昵地扶握住郑氏的手,那道她从未有过的、万般珍视与溺爱的眼神,此刻更尽然落在明谣身上,未曾偏移一分。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们是一家人。
至于一旁的应琢……
明靥恹恹搁了筷,忽然没了任何兴致。
……
她曾许多次预想过,自己身份被戳穿时的场景。
最起初,她会猜想,郑婌君与明谣的反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于脑海中兀自推演着,待应琢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后,他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是觉得自己被戏耍,而后尖锐地质询她、对她破口大骂?
或是于震惊之后,声泪俱下跑到她身前,用仍带着缱绻的嗓音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都不是。
男人只身坐于筵席之上,身后是连连吹刮的、无休止的秋风,他雪白的衣袂被风吹带起,鬓角处的碎发堪堪遮挡住那一双沉寂的黑眸。
家宴之上,二人皆坐得笔直。
应琢下午还有要事,午宴之后便离开了。
明谣陪在明萧山身侧,前去送他。
少女一双眼波流转,恋恋不舍地落在那一道素氅之上。雪白的氅羽,无风自扬着,直至迈过明府大门,应琢都未再与明靥说一句话。
待他离开后,众人才发现,应琢往院中留了许多东西。
大大小小的箱匣,满载着他的心意,就如以往那一封封藏匿着爱意的书信。
明谣眼神一亮,兴致勃勃地上前。
箱匣之内满满当当,甫一打开,便引得一阵惊叹。
少女笑靥愈发明媚。
……
马车摇晃着。
冷风吹开车帘一角,应琢端坐马车之上,一路无言。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窦丞,他与主子一般,这些天都被那女人蒙骗,将她当作了明家大娘子。甚至于,甚至于……
有一日他无意间撞见,二公子脖颈上那鲜明的绯痕。
窦丞不大敢再往下想。
马车缓缓停落,顷时便有人上前掀帘。窦丞小心斜眸,二公子神色平淡,似无任何波澜。
日影倾泻,落在男子衣肩处,雪白的薄氅上落下斑驳的影。
绕去了前堂,他看见老夫人。
应老夫人唤住他:“二郎。”
应琢步履停下,朝着堂上拱手。
“母亲。”
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郎,来,”老夫人朝他招手,“听闻你今日去了一趟明府?”
应琢顿了顿:“是。”
“那明家的丫头你可见过了?”
年轻男子薄唇轻抿着,少时,才点头道:“是。”
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老夫人叹息:“怎么了,是遇见何事了,还是对那丫头不满意?前阵子你寿辰宴,我见过那明家大丫头一面,模样乖巧端正,看着是个伶俐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