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琢步子微滞。
继而,他走得更快了。
风轻撩过明靥的鬓发。
右耳贴上去。
她听到对方怦怦的心跳声。
然,待二人折返回刘记药铺,忽然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她右脚被瓷器所伤,要先取出瓷片,而后再消毒包扎。
而眼下整个刘记药铺,只有刘大夫一名男子。
要如此褪去一个未出阁女儿家的鞋袜……
刘大夫也是极会识人眼色的,他略带着心惊胆战,与一侧的窦丞交换了个眼神。
应琢沉默少时,道:“我来。”
……
刘大夫将他们引入一间小屋内。
她被应琢抱着,平放于屋内的小榻上。
下一刻,刘大夫已退出房门,临行前还不忘贴心地讲门扉关紧。
门窗紧闭,周遭寂寥无声。
只余些许昏昏的日色破开窗页,落在男子发烫的耳根上。
应琢抽了个枕头,垫在她后背之处,示意她靠上去。
那枕头并不甚松软,明靥整个后背贴上去,掀抬起眼皮打量他。
“你会处理这伤口?”她问。
“嗯,”应琢点头,如实道,“先前学过一些。”
他虽如此说,却直愣愣地立在小榻边,似乎在纠结着如何下手。见状,即便而今没有什么打趣这个小古董的心思,她也忍不住揶揄:
“喂,你再不给我褪去鞋袜,我的血就要流干了。”
应琢终于在她裙边,蹲下来。
若是要先褪下鞋袜,那必定要先掀开她漫过小腿的裙摆,男人睫羽动了动,修长的手指轻撩起她裙摆的一角。
她又忍不住道:“应二公子,应大医圣,你再这般,我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应琢微微拔高了声音:“明靥。”
她立马噤声。
少女垂下眼,看他蹲在自己脚边。对方先是撩带起她的裙边,而后轻轻脱掉她的绣鞋。殷红的血液已将她的罗袜浸湿,使得那一层轻纱般的袜丝黏在她精巧白皙的玉足之上。
明靥她微红着脸,任由应琢折腾着,兴许那面颊太烫,她微涩着声音开口,试图稍稍转移一下话题。
“其实我抄写禁书,是给我阿娘攒药钱。”
一提起这件事,她的声音又沉重下来。
“你知道的,明萧山一直待我与我娘亲不好。他喜欢郑氏,便不管我娘亲死活的。娘亲生了病,那个恶毒的郑氏巴不得她一直卧床,我只好寻了门差事,为陈掌柜抄书赚钱。”
昏暗狭窄的屋舍之内,寂静得只余下两个人,最适合彼此袒露心声。
她听着不知是谁人的心跳,语气缓缓,提起这一桩桩旧事。
“那些禁书,我也不想抄的。我也知晓,而今官府管得严,若是被查了、被捉了,莫说是再也去不了毓秀堂,甚至我那个亲爹都不愿赎我的。”
“你知道吗,若是这件事叫明萧山听了去,他并不会去思量,为何自己的妻女过得这般苦。他只会觉得,是我给他丢了人。”
说着说着,她竟将自己也给说笑了,唇角边勾起一抹苦涩。
“若是不去做那些事,若是不替陈掌柜抄书……那我便没有银两为母亲买药。”
“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是万人敬仰的应二公子,无论是宅院或是官场之上,你都是一呼百应,从未体会过何为贫苦。你挥手便是二百八十两银子,然而为了攒下那二两药钱,我得去抄许久的书。”
“应琢,应二公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我只是想让我阿娘能活命……”
多么好笑,第一次在应琢身前推心置腹,她说得竟是这些话。
无关风月,无关情事。
她看见,身前之人眉目中明显有了动容之色。
明靥知道,他心软了。
他在心疼她。
少女垂眸,低低轻笑一声。
“你知晓为何每日下学后,我都去书房寻你吗?”
“不止是为了情爱之事,应琢,多读些书,多赚些银钱,自毓秀堂之中走出去,兴许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了。”
为了勉励女学子,学堂之中成绩优异者,可留任于毓秀堂中,成为下一任女夫子。
“所以我要拼命地读书,我的成绩要比旁人要好,我的课业要比旁人都漂亮。只有这样,也唯有这样……”
“我才能真正摆脱成为明家庶二小姐的命运。”
她说的是实话。
接近应琢,始于对郑氏、对明谣的报复。
而她未来的路……明靥有想过,她要在大考之中大放异彩。
无论是留在毓秀堂,或是去往他处,她都会带着阿娘,从这四四方方的、困了阿娘一辈子的湘竹苑中,漂漂亮亮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