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行墨字,仿若变成了一把把能够看透人心的利剑。在他乍起邪念之后,便要直直朝着他心窝处狠狠捅去。
一边捅,还要一边质问着他。
明明说的是教化,明明下定决心要一视同仁。
为何单单将她一人,带入自己这怀玉小筑之中?
诚也,明靥并不知。
他口中所说的虽是“一一教导”,可其余名册上的“犯人”,却在这三日之内,被他一道地、集体教化完毕了。
便是连窦丞也忍不住道:“公子,您这件事做得……未免有些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怎么就把她带到怀玉小筑来了呢?
为什么,应琢。
是因为想带她看看,这怀玉小筑中,那些精心添置的摆设么?
从前的怀玉小筑并不是这样。
用小妹的话来形容,那时的怀玉小筑很“清瘦”。
“清瘦得没有几丝儿活人气。”
——应会灵曾如是评价道。
她还说,女孩子都会喜欢新鲜、漂亮的东西。
于是他添置了花草、字画、玉器,甚至是女儿家用的奁台。玄关处换下那素白的垂幔,挂上了一串新鲜漂亮的珠玉铃铛。
还有那一扇屏风,金碧辉煌的颜色,每当日影徐徐穿过,其上便是一片金波粼粼。
小妹说过,很好看。
为未来嫂嫂布置的这些,很好看。
“二哥哥,她一定会喜欢的。”
所以便将她带来这怀玉小筑,即使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么?
风声摇曳,吹得银釭内的灯色也摇晃不止。熏笼内升腾的水雾潋滟着,带着醺醺然的香气,扑涌上人的鼻息。
应琢深吸一口气,掩下心头纷扰的思绪。
忽然之间。
一道半带着戏谑之色的话语,便如此落在耳边。
“这么快便结束了么?
“应二公子,您还记得上次分别时,要与我说的话么?”
他动作顿住:“什么话?”
明知故问。
——“还有,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啊?”
——“下次见面,我再与你说。”
摇光散落,斑驳的日影坠在男人霜白的衣袂上,他漆黑的眸子,流动着琉璃色的光泽。
明靥抬起头,毫不遮掩地、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说,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四目相触。
她同样漂亮的一双眼,闪烁着勃勃的野心。
应琢眸色微变,遮掩道:“我有说过这句话么?”
“你有。”
少女站起身,莲步缓缓,“老师明明说是要教化我,怎么轮到自己这边,竟开始睁着眼睛说胡话了?”
正说着,少女“扑哧”莞尔。
她身上传来勾人心神的香气。
淡淡的、幽幽的清香,与炙水香尽然不同,
光影交错着,落在她秾丽的笑靥上,明靥唇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老师明明说的是,下次见面,再与我说。怎么如今见了面,竟还忘却这一回事了?老师教导我,为人要诚实。老师,怎么连您也开始骗起人来了吗?”
“还是说——”
“好了。”
应琢试图止住她的话语。
她却浑然不顾:
“老师不是正人君子吗?”
“自己讲了胡话,或是不守信用,又如何教得了学生,教化得了众人?”
他白净的脸上垂下些许日影,认命般地无奈轻叹:“我错了。”
明靥似是料想到他会说什么,声色稍厉。
“那既是犯了错,那是不是——便要接受惩罚呢。”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引得应琢一阵默然。
对方垂眸瞧着她,看着日色透过那一扇为她所精心准备的雕花屏风,徐徐然坠在少女衣肩之处。
她的衣衫清丽,一抹亮眼的青绿色,如同勃勃的枝叶般于眼前铺展开。她是明媚的,亮眼的,满带着生命力的,清亮的眼神里尽是带着审视之色。
她在打量他,审视他。
如同一个春风得意的上位者。
在那样炽烈的眼神里,莫名的,他有些自乱阵脚。适才她那一句句话语,犹如一把尖利的刀,径直朝他心口之处刺来,想要血淋淋的、划破他温和的皮囊。
他道:“惩罚。”
明靥:“是啊,错了便要受惩,就像我抄写禁书那般。”
应琢眉心动了动。
一缕清风停在男子眉心处,摇光被窗外的枝影碾碎,愈衬得他肤白唇红。
“便像我抄写禁书那般,在这里,在老师的宅院里面,接受老师的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