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穿过一片雨雾,大胆向着他睨来。
光影浅浅,落在少女白皙的下颌之上,她轻微挑着下巴,眉眼也轻挑着。四目相触,应琢眼中光影轻轻动了动,一息之间,他缓声答道:
“诚然近来公务繁忙,待处理完政事,便会回府。”
明靥轻轻笑道:“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对了,”正说着,她忽然朝后招了招手,“先前曾借了姐夫一柄骨伞,今日便叫下人顺带手拿上了。这不恰巧,于此处见到了姐夫。”
少女迈开莲步,裙裾荡漾着,于一片雾色里施施然上前。
她向前走着,陶微朝便被迫为她撑着伞,行至应琢身前,她又嗅到那一缕熟悉的兰香。
清雅,温柔,宜人。
叫人忍不住想要上前,将他的衣衫剥开,将其吞吃入腹中。
明靥将先前那一柄骨伞递上去。
应琢垂眸,看着她所呈上的双手,浓黑的眼底一闪而过些许轻微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冷风席卷过他宽大的衣袂,将他的乌发与袍角皆吹拂得一阵飘摇。
她吟吟笑着:“多谢应二公子当初送伞之恩,今日,权当我是还情了。”
言罢,她轻挽住身侧郎君的胳膊,便朝外走。
便就在她数过第五块砖时——
窦丞睨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面色,忽然高声朝外唤道:“陶大人!”
陶微朝停下步子,循声回头。
窦丞道:“我忽然想起,衙门内还有些卷宗需加急处理,得麻烦陶大人再辛苦些了。”
正说着,他递来一把伞。
陶微朝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脸疑惑地被窦丞领走了。
其他官员皆已下衙,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之内只剩下她与应琢二人。
对方撑着一柄骨伞,雪粒子绵延成清凌凌的雨水,沿着伞绸湿淋淋地落下来。
他一双眸清澈,遥望着她。
四目相触,男人眼底似有轻微的情动。
明靥率先开口,戏谑道:“真有意思,你这府衙,还将人当驴使。也难怪,长姐总说着你成日不归家,原是在这里当拉磨的驴了。”
说这话时,他伞面上的雪水仍淋落着,啪嗒啪嗒,砸在一块块青石之上,轻溅起一道道水光。
便又在明靥将要戏谑这庭院的布置时,忽然,身前落下一声:
“陶微朝,年十八,俑州常平人,礼部侍郎陶承之幼子。”
“家中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其三姐与他,皆姨娘安氏所出。”
“他为人虽八面玲珑,也还算端正,善诗词歌赋,平日里喜欢流连于烟墨台,也就是京中文人饮酒作诗之地。”
“他平日里还喜欢养鸟逗猫,养了一只叫白梨的小奴狸。前些日子他方肄业于明理苑,课业与大考成绩皆不错,如今于我手下当值。”
“他平日里行为做事,不拘小节,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怪癖,喜好……女装。”
风声未止,清雪飘飘然然,将他的声息缓缓送入耳边。
明靥明显怔了怔。
她回过神,无视对方面上的醋意,哂笑了一声:
“姐夫对我的未婚夫婿,倒是调查得仔细。”
应琢轻垂下眼睫,蜷长的睫羽堪堪遮挡住他眼底的光晕。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闷闷的,又轻轻的,叫人着实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
可明靥了解他,她知道——对方这是吃味了。
他在生闷气。
可他又不敢真生她的气。
毕竟是应琢先将她往外推的,难道不是吗?
眼下,他只敢偷偷生他自己的气。
真贱啊。
——明靥如是想。
忽然有霜雪被疾风吹落,恰恰好坠于她纤长的眼睫之处,见状,男人探手,下意识便要替她将其拂去。只是一息之间,应琢手指忽尔顿了顿,又停在半空之中。
明靥摇了摇脑袋,拍了拍衣上霜雪。
抬起头,正对上他漆黑平稳的视线。
他的眸色很深,似乎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心思斡旋许久,然,他垂下眼,只轻声问了一句:
“明靥,你当真喜欢他吗?
“我是说,真的喜欢。”
明靥抬起头,直视着他,笑得残忍:“是啊。”
此言一出,对方面上似白了一白。
他轻蹙起眉心,发白的薄唇也紧抿成一条线。明靥眼看着,对方正攥握住伞柄的手紧了一紧,下一瞬,他手背上隐隐爆出些青筋。
他一恍惚,半晌,男人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好。”
他微微低垂着眼睫,行至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