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清晰。
带着几分戏谑, 落入人耳中。
明靥如愿看见,明谣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那一张玉瓷般精致的小脸,此刻正满面煞白如纸, 毫无半分雪色。
紧接着,明谣眼中闪过一道人影。
那光影落在其眼中,叫她下意识唤出声:“应、应郎……”
明靥身形顿住。
她转过身, 果不其然看见那一人撑着一柄骨伞, 立在怀玉小筑的庭院之中。天色将晚未晚,浩浩的冬风吹落廊檐上的积雪,纷纷然然的白, 就这样倏然落了一片。
几许雪粒坠在他衣肩上。
落上他浓黑的发。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只因明靥看见, 对方那一双漂亮的眸底, 所生起的震惊与哀痛。
男人眸光原是浅淡,此刻却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迷离的雪雾,那雾气弥散着,遮掩不住其眼底的痛色。他仿若未听见明谣那带着哭腔的唤声, 应琢那一双眼, 紧紧朝着明靥盯了过来。
那眼神里,满带着质问与探寻。
便就在刚刚他听见了,她用最残忍的声音说:自一开始我接近应琢,便是为了毁掉你啊, 明谣。
她说,我根本不爱应琢。
竟如此。
难怪如此。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那一道一直盘桓于自己脑海之中的声音, 唇角不禁弯起一抹苦笑。
……
明靥追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步步飞快朝外走着。少女迈着沙沙的步子跟上前, 一面追,一面在身后轻唤:
“应琢!”
“应琢——”
“应知玉——”
即在迈过那一道垂花拱门时,对方脚步终于停住。
明靥脚下一个打滑,险些不慎、一头栽上去。
应琢转过身,还是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紧接着,那厚厚的银狐色氅衣解下,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仰起脸,看着身前面色同样不大好的男人,战战兢兢问:“你……是何时来的?”
其实她想问,方才自己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男人只抿着唇,那薄薄的双唇,而今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线。他视线垂落,四目相触之瞬,明靥看见对方蜷长睫羽之上,所沾染上的雪粒。
晶莹剔透。
清冷无暇。
他不答,只将那氅衣的带子系在她脖颈下。
男人手指修长漂亮,于她胸前快速打了个结,而后又转过身。
他似乎吸了一口气。
凉风入肺。
明靥的一颗心怦怦,飞快跳动着。
她看着眼前落下的、那一道修长的影,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是啊,她说的都是实话,如今应琢也要与明谣和离,她已经成功地毁掉了这一桩婚事,不是么?
既如此,她与应琢,也没有什么好斡旋的了。
这样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她应该早就烦透了。
她不喜欢应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接近应琢,应该是带着十二分的假意,难道不是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追出来。
适才,她就应该站在门口,将所有的一切都转移到应琢与明谣二人身上。她要看着二人对峙,看着明谣哭着问应琢为何如此,看着那个夺走自己一切之人,跪在地上、求自己的郎君回心转意。
就像当初,她的阿娘央求明萧山一般。
应琢与明萧山,都是一样的人。
如此想着,她的眼神不觉冷了冷。身前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亦没有转过身形。只是在明靥欲将身上那件氅衣还给他时,对方低低道:
“明靥。”
他顿了顿。
“天寒风大,记得要添衣。”
……
窦丞未再给她送过任何信件了。
自然,她也未再通过窦丞,给应琢“寄”过任何的情书。那日回到府邸之后,明靥难得地做了一个好梦,她睡得很沉,梦中仍旧是明谣的诘问之声,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
待醒来,她将阿娘的药煎了,坐在桌案之前,重新提起笔。
她要完成《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窗外的雪愈大了,纷纷扬扬的雪粒,直将窗页都覆满。
积雪融化时,新春气息也愈浓烈了。
偌大的明府,此刻也开始张灯结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