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腊八那日照常进城卖糖葫芦, 下午回来张有喜买了红、黑、白、绿、蓝五个颜色的粗布,没敢买多,一样先买了四尺回来。
他决定试试卖手套。人手不够他还就自己试试了,他打算就在武曲街摆个摊, 一边插糖葫芦把子, 一边再摆摊卖手套。再不行他就把张有良拉上。
至于宋氏, 不是宋氏不行, 天太冷了, 再说家里还两个小的要管, 自己这一房七口人也都靠宋氏操劳。
不过眼下这都是张有喜自己的设想,买布的两百多文钱花出去了,他都还没顾上跟他爹说。
晚间他一提,张有福便责怪道:“老三,你如今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啊,这糖葫芦生意好好的,做什么又突然折腾卖手套。”
“我就是寻思这生意能做。”张有喜没搭理他二哥, 只是看着张春山说道, “爹, 我也是看大舅兄那边能行,家里妇女们农闲有空, 这生意行不行咱们试试也无妨, 左不过几尺布钱。”
张春山沉吟了一下。张春山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事实证明, 老三能挣来钱,钱就是道理。
再说了,这手套是谁想出来的?平安想出来的,平安小孩子她怎知道, 平安可是他们家的小福星,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这手套没准就是仙界的物件,就像糖葫芦一样,平安说行那肯定行。
不过张春山却有另一个担心。
“能行,试试也无妨。”张春山道,“只是老话说‘好汉不挣腊月钱’,这腊月里可得谨慎些,我这几日寻思糖葫芦生意也叫你们暂时停了呢,咱不能为着挣钱什么都不顾,人要紧。要不咱过了年再说,或者干脆等明年?”
秋收冬藏,腊月里合家团聚准备过年了,所以顶门立户的男子们便不宜外出奔波,而应休养生息,家庭为重。再说腊月严寒,冻伤冻坏就得不偿失了。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二十七八乱打乱抓,贼也要过年的,腊月年前容易不太平。一到腊月,各地偷窃盗抢、剪径拦路的案子也就增多。
可张有喜完全没有这些担忧,他敢寒冬腊月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每日进城,那孩子们都穿了兔皮背心、丝绵袄子,手套也戴上了,冻不着,他自己也整日穿着羊皮半臂。
所以说村里不少人家为何看着他们做生意光眼馋自己不行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冷,村里绝大部分人家都是穿的芦花麻絮做的空心冬衣,躲在家都冻得不行,万一家里过冬柴禾再不足,冻死人都难说,哪能为了挣钱命都不顾了。
穷人家要做点事情为什么难,就比如你大冬天连件挡风的冬衣都没有。
可他们家里,孩子们一个个穿得暖和,身体结实,尤其现在孩子们每日都喝羊奶,张有喜自己都看着孩子们脸色越发好了。并且他又不走远,他有驴车,早出晚归。至于说不太平,他们毕竟离沂州府近,官府厢兵眼皮子底下,再说他一个壮年男子,再带着大郎、金哥两个精壮小子,怕谁?
另外不是还有张有良吗,他正打算带上张有良。张有良家里本来就拮据,又刚生了三子,好歹叫他把他那赁宅地的钱挣来,不然他今年又得借钱背债。往年二叔家愁着借钱,到处求人,那今年该问谁借?
再加上张有良,四个青壮男子,贼也要掂量掂量的。
于是张有喜笑道:“爹,说好汉不挣腊月钱,那是他不知道腊月里钱有多好挣。你都不知道腊月年前这生意有多好做,街上办年货那人多热闹的。”
行吧,张春山被说服了,下意识里张春山就信任了老三,更信任他们家的小福星。
对于不能进城摆摊宋氏颇为遗憾,不过也知道家里孩子离不开她。摆摊卖手套这事情本身不难,关键是他们离城里远啊,天又冷,若不然叫七月去都能行。
大姐儿婚期临近,余氏、吴氏这几日忙着喜事,宋氏便和耿氏开始缝手套,灰色、黑色布料就按男子的大手来裁,红色、白色、蓝色主要按女子的手来裁,另外也裁了一部分自家的本色粗麻布,专为那些冬日里干活劳作的人准备的。先把布料裁好,妯娌两个但凡有空就缝。
耿氏跟宋氏说笑,家里日子好了,一秋冬她们妯娌几个没干别的,做不完的针线。
耿氏针线巧,宋氏心思巧,妯娌两个还琢磨出了“模子”,先按男子、女子的手的大小剪出两块“模子”,用打鞋帮的方法几层布打上浆糊做成硬邦的板子,然后就直接把“模子”放在布料上描画下来再裁,如此操作就连七月都能裁剪、缝制了。
妯娌两个裁好了布料,便拿几双给二婶李氏缝制。李氏也是个实在人,听两个侄媳说叫她帮忙缝手套,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就答应了,只管帮忙干活。大房一年到头不知帮他们多少,妇人家闲着也闲着,缝就是了,压根也不知道宋氏还打算给她“工费”。
七月每次新学会什么技能就容易上瘾,这不做手套又上瘾了,平安烤着火盆,趴在桌边看着二姐用一块蜡质的划粉沿着模子划线,好奇问道:“二姐,你怎么不用铅笔?”
七月停下动作:“铅笔是什么?”
平安:“就是铅笔呀,画画的铅笔,铅笔好用,你这个粉块子不好拿。”
七月上心了,立刻拉着平安说:“那个铅笔怎么做的,你快帮我做一个。”
平安:“……”
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这个她真的不会。
宝宝才三岁,人家连个幼儿园文凭都没有,别说做铅笔,人家连怎么拿铅笔都还没学呢。
“平安,你说你,你脑袋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七月听说做不出那个什么铅笔有点失望,手指点点平安的脑门说,“”可惜我不知道,我比你大,说不定我能做出来呢。”
平安理直气壮开始揭短:“那你还说我胡说八道。”
七月哈哈笑:“你就是会胡说八道啊。”
平安:“哼,娘说你小时候更胡说八道,你小时候可傻了。”
七月:“我才不傻呢,你小时候也傻,小孩子都傻。”
平安:“我才不傻呢,爹娘天天夸我聪明。”
于是无聊的小姐妹俩无聊地吵了会儿小架,吵完了一起哈哈傻笑。
腊月十一,张大姐儿添妆。
庄户人家办喜事自有一套规则,绝没有大操大办、铺张浪费的,人情往来能简则简,不折腾自家,也少折腾亲戚,毕竟大家都穷得折腾不起。
所以来添妆的也就那几家至近亲戚,本家近房,姑舅两姨,顶门亲家,也没有摆宴席请厨子,家中摆了两桌,余氏带着耿氏、宋氏两房儿媳掌勺,六个菜,白菘豆腐、萝卜猪肉,虾米炖冬瓜,酱烧蚕豆,凉拌葱丝猪耳朵,再加上一条花鲢鱼。这菜式在当地可就算很不错了,有鱼有肉,每桌都得有一两斤肉。
至于吴氏,她的女儿出嫁,她主要负责招呼客人。
张麦花这回是丈夫钱兴文陪着一起来的,小夫妻抱着旺哥儿一家三口,张稻花依旧带着吕巧儿。钱兴文来了以后就去找张有喜说话。来的时候他娘都交代过了,叫他一定多巴结巴结三舅兄,叫三舅兄带他做生意、卖糖葫芦。
“你早干什么去了?”张有喜对这个妹夫多少有点没眼看,不客气地数落道,“这都几了?摸到被子天亮了,光腚冻一夜你觉得冷了。”
钱兴文嚅嚅接不上来话,他娘没预料到整日乐呵呵的三舅兄会是这个态度,没教他呀。
张有喜:“你家里有山红果?”
钱兴文说没有。
张有喜:“那你知道现在城里果品铺子山红果多少钱一斤?”
“你算过成本吗,你算过利润吗?”
“你算算一串糖葫芦你能挣多少?”
钱兴文彻底蔫了。年轻人好歹要点脸,做不出他娘教的那样,没脸没皮死缠着三舅兄叫三舅兄给他几筐山红果,最好连糖都白给了他。
张有喜瞧着他那尴尬的样子,心说要脸就行,但凡还要点脸,他也不能真不顾自家小妹,等他慢慢地把这个妹夫调教过来。
于是张有喜一副“哥是为你好”的口气数落道:“兴文啊兴文,你自己长点脑子,多大人了,旺哥儿都会跑了,敢指望你这个爹自己立起来?”转身走开几步,忽然又回头指指他数落道,“往后没事多带着麦花回娘家走动走动,她是嫁给你家了,又不是卖给你家了,嫁了人怎么连娘家都不能回了。”
钱兴文连声喏喏,红着脸溜了。张有田在旁边憋笑憋得要命,拍了拍张有喜的肩膀佯装咳嗽。
宋氏娘家来添妆的是宋氏的三哥宋怀杨,除了添妆的尺头和礼钱,私下里还给孩子们带了糖糕和蜜饯。
“大哥让我带的,都是大哥买的。”宋三笑道,“本来该他来的,可大哥这几日忙着发财呢,二哥也有事,就叫我来了。”
宋氏一听就问:“大哥那手套卖得怎样?”
“这么说吧,”宋三道,“反正但凡能停下来看看的人,就肯定都得买。”
你说谁大冷天笼着袖子骑马、赶车,见了这手套不得买一双啊。码头上那些做活的船工、挑夫人虽然多,可也只能买一波,一波过去新客就少了,当地河流冰封期虽然不长,可断断续续必定影响通航,码头上如今过路的船只少,但官道上人多呀,越到年前赶路的行人反而越多,乡下进城办年货的,在外归家过年的,反正只要进了宋大的茶寮,就一定会买他的手套。
宋三掰着手指说道:“从初七那日,到昨日他拢共卖了四天了,反正你几个嫂子和侄媳妇就没闲着过,缝多少卖多少。大哥自己说最少的就是第一天,初七你们回来的那日,拢共缝出来三十二双挣了三百多钱,最多的是前日,初七那日一个过路的驿卒买了一双,结果当日下午又跑来订货,一下子要了整整三十双,还付了定金,大哥答应三日内给他们,这还不算零卖出去的三四十双。”
宋氏心里算了算,好家伙,一天就卖出去六七十双,六七百文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