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落座,张有喜点了一锅炭火慢炖的大花鲢,伙计说他们那鱼足有五六斤,琢磨也够吃了,便没再点别的大菜,又点了藕鲊、炙鸭、芥辣瓜儿、水晶脍四样小菜配着。
“客官可要酒?”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弯腰笑道,“咱们店有上好的雪花酿、屠苏酒、梅花泉……”
“不要不要,不必了。”张有喜摆手道,“我们吃饭。”
“那客官吃什么饭?咱们店里有索饼、麦饼、炊饼、白米饭,也可以鱼汤里下馉饳。”
平安没吃过这个“馉饳”,头一回听说,好奇问道:“馉饳是什么?”
小二忙解释了一下,说这馉饳乃面皮包上肉馅制成,平安一听问道:“那不就是饺子吗?”
“不是角子,跟角子不一样。”小二笑道,“小娘子,咱们这馉饳是南人传来的吃法,皮擀得极薄,和着汤水吃的,比街上那炸角子可滋润多了,您要不尝尝?”
“那就吃这个。”张有喜道。
店里那大花鲢是大锅里提前炖上了的,客人点了就捞一条装锅,所以他们点完菜不多会儿,伙计便用托盘端上来一口好大的砂锅,那砂锅里鱼汤鲜香扑鼻,已经炖到汤白肉烂了。
“我当他还得炖一会儿呢,”张有喜道,“这可怎办,小九和二郎还没来呢。”刚想起身出去看看,十二已起身道:“小姑父你坐,我去看看。”
平安就趴在窗边看,看不见十二表哥,可能站在门廊底下了,很快便瞧见九表哥和二哥走过来了,平安抿笑坐好等着。
果然很快三人一起进来了,张有喜招呼他们赶紧吃饭,腊月则起身帮大家盛汤。
腊月盛了汤,宋氏便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看着没有刺,放到碗里给平安。大家一起动手吃鱼喝汤,七月爱吃鱼头,不太好夹,便站起来把鱼眼睛那块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鱼鳃肉。
宋氏看着七月有点无奈,这么大女孩儿了站起来夹菜,自己家里就罢了,这将来去了婆家也这样,公婆还不得生气。
可孩子忙了一天了,忙到这么晚还没吃上饭呢,宋氏一时又不忍心说她,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心里叹气都是她自己惯的,自己慢慢教吧。
“这家味道不错,这鱼怎这样香。”十二喝了一碗鱼汤,他从小长在大河边吃惯了鱼,只可惜农家厨艺有限,油盐水煮的鱼他也吃惯了,如今经常在外头吃食肆饭铺,才知道原来鱼也可以这么好吃。
一小碗鱼汤下肚,大家空荡荡的肠胃稍稍得到抚慰,张有喜才顾上问道:“你们今晚生意怎样,都顺当吧?”
宋氏说很好,没想到夜市吃食这么好卖,平安则认真给她爹算账:“五十个卷粉皮、约莫五十杯酸梅汤,三个竹筒杯,爹你算算,咱们这一晚上就能进账六百六七十文钱呢。”
“这么厉害?”张有喜给小女儿竖了一个大拇指,笑道,“还是你们行,我货都还没到,你们娘几个倒是先挣钱了。”
小九夹起一块炙鸭品尝,憋笑道:“一晚上挣了六百多文,怕是咱们这一顿又吃回去了。”
一桌猴孩子咕咕笑,宋氏憋不住也笑了,说什么呢,他们家还不就是这样吗,猴腚存不住虮子,吃穿花钱不知道算账。
“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张有喜道,说起他和小九今日可跑了不少路,城外除了皇家的官田就是京中权贵们的庄子,偶有小块零散田地是城郊农户的,也多数都种的菜,毕竟靠着偌大汴京城种菜好卖。京城地界天子脚下,人家那庄子他们也不敢乱跑,好容易打听到一处小村落,跟农户定了六只羊的羊奶。
“我没去找那些庄仆、佃户。”张有喜抱怨道,“一开始我也问过,可这里又不是咱们在官庄,葛庄头卖咱们面子,那些庄仆一听就叫我去寻田庄主人,他们卖我羊奶田庄也要抽成的,主人再抽六成,那还剩几个钱,也不好叫他们送啊。”
庄仆不经主人允许不能出庄,而能在京郊有庄子必定非富即贵,人家也懒得理会他买羊奶那几个小钱。至于佃户,佃户一家养个一只两只羊,他岂不是还要找好几家,再想法子把这好几家集中起来给他送?
好容易在一个村落打听到一户菜农,姓刘,自家有几亩田,家里也养羊的,两兄弟养了一群羊,其中有六只带羔产奶的,张有喜便都要了。那家送奶也便利,他们原本就每日进城卖菜,如此每日一早顺便把羊奶给他们带来。
汴京跟沂州一样,牛乳死贵,羊奶却没人要,如此一只羊一个月他给的一百五十文,这家人一个月六只羊就能平白增加九百文收入。这要是能常年卖,一年可就是十贯!因此一家人简直对张有喜感激不尽,张有喜顺便一问麦秸,那家就说他们明日给剪上一篮送来,也不要钱了,往后要用吱一声就是。
为了保证羊奶干净,张有喜还跟那家签了个契书,他每月按时付钱,叫那家挤奶、送奶都要干净些,不能腌臜不讲究,路上盖好了别让生人乱动。
宋氏放心下来,羊奶有了,起码孩子们又能喝上羊奶了,家里孩子习惯了早饭喝羊奶,这阵子没有还真缺点儿什么。六只羊,得有一只羊才够他们自家喝的,剩下五只羊的奶,随便卖卖也就卖完了。
稍后伙计送上一盆浸在鱼汤里、撒着葱花芫荽的“馉饳”,平安拿勺子先捞起来看看,确实不是饺子,比饺子小,面皮特别薄,薄得似乎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儿了,那面皮泡在鱼汤里舒展开来,看着怪好吃的。
就是……这个馉饳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的样子,有点眼熟,平安想了一下却没想起来,不管了,赶紧吃吧。
一家人吃完饭溜达着回去,夜市依旧熙熙攘攘,这么晚了人似乎也没减少,不得不佩服汴京人的精神头。
平安跟二姐牵着手一路回去,过了中街口,走到西街就没什么人了,四周安静许多,喧嚣声留在背后,灯火也没那么亮了,只街两旁店铺门口留下的灯偶尔亮着。张有喜也在自家铺子门口留了一盏灯笼,一家人回去洗漱收拾。
入睡前平安庆幸了一下,得亏他们家住在西街,若要在东街,岂不是吵得半夜都没法睡觉。
次日一早,太阳刚露头,果然就有农人的驴车停在门口,把他们要的羊奶送来了。送奶的是三四十岁上的两兄弟,车上除了两个装羊奶的桶,还堆着好几个菜筐子。
“张官人。”刘家兄弟的老大一边把羊奶桶拎下来,一边又拿了一篮子剪好的麦秸下来,拱手笑道,“今日的羊奶给您送来了,麦秸也带来了,您看看这样的行不。”
老二则随手拿了一捆子韭菜说道:“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东西送你们尝尝,这韭菜大约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了。”
张有喜也没客气就接下了,他道了谢,刘家兄弟告辞离去,赶着驴车自去卖菜。
似刘家这样的农户,在京郊乡下大约也算得上小富人家了,自家有田有宅,有耕畜,养着一群羊,一家人平日辛勤劳作,兄弟两个每日进城卖菜,家中父母妻儿就在家中种菜、放羊,兄弟两个看起来性情很是爽朗,说话还没开口就带了笑。
“你怎么白要人家的韭菜,”宋氏道,“你给点钱啊。”
“给他估计也不要。”张有喜道,“他们自家种的,要是给点不值钱的大市菜你就接着,改日我送他们一捆粉条不就行了。”
昨晚摆摊辛苦,睡得又晚,宋氏便都没叫醒,几个孩子自由睡到太阳多高,起来就喝上了刚煮的羊奶。
一杯香香滑滑的羊奶下肚,平安又觉得幸福多了。
宋氏娘家爹娘这两年也开始喝羊奶了,二老喝着好,就给家里断奶的小曾孙们也喝,但小九和十二没怎么喝过,刚开始小九还有点喝不惯,问平安:“平安你这么喜欢喝奶?我这杯也给你吧。”
“不要,你自己喝。”平安道,“你信不信,喝一阵子你就喜欢了。”
“喝一阵子你就跟平安一样,上奶瘾。”十二憋笑说道,他还蛮喜欢这个奶香味的。
“上奶瘾”这个词同时惹了平安和小九,两人瞪眼看他,一人送了他一枚大白眼。
腊月知道九表哥大约不是不喜欢奶味,他不爱吃甜食,腊月便说下回煮羊奶放糖之前先给他盛出来一碗。
“九表哥你可以自己放点盐喝。”七月建议道,其实羊奶放盐很香的。
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开始一天的忙碌,张有喜带着小九、十二出城去渡口接船,腊月和二郎去买菜,平安和七月就把昨晚用过的推车收拾一下,盆子、杯子、托盘什么的洗刷一遍,宋氏则专工开始做粉皮。
等宋氏八十张粉皮做完,已经是晌午了,腊月做了韭菜盒子、米汤,吃了午饭歇个晌,下午煮酸梅汤、洗菜切菜、准备配料,早早去东街出摊。
傍晚时候,宋氏和七月看摊,便打发几个孩子回来做饭吃饭,腊月做了饭吃完,再跟平安回去换宋氏和七月吃饭。二郎则被腊月撵回去了,他考完试松泛几日,也该松泛够了,二郎便自觉回去读书。
这一日张有喜回来的更晚,他的船到了,雇人卸货,再雇车把货拉回来,空荡荡的三间铺面立时就装满了。宋氏得到消息后留七月跟她看摊,打发腊月回去给张有喜和小九、十二做饭,平安赶紧跟着大姐跑回去。
“平安,”张有喜乐呵呵地招手叫小女儿,“看看你大堂哥给你带了什么。”
土豆?平安第一个念头就是土豆,她的土豆来啦!
赶紧跑过去一看,两筐红薯,两袋大米,还有两袋红薯粉,以及……一坛子咸鸭蛋,大堂哥也是够可以的,大老远路什么都往这捎,得亏他自己雇的船。
“没有土豆啊?”平安傻眼问道。大堂哥明明说要给她带土豆的啊。
“没有土豆啊。”张有喜道,“你这小孩,吃一回土豆怎么还惦记上了呢,你也不算算,咱们八月十六离的家,出来拢共不到一月,你大堂哥这船十几日前就该出发了,那时候你的土豆还没收呢。就这春红薯,怕还是你外婆家扒的。”
那行吧,平安哀怨,希望大堂哥下回可别忘了。
瞧着小女儿撅嘴做鬼脸的样子,张有喜失笑道:“你可知足吧,你不信出去问问,这沂州香米,今年的新米才刚刚打下来,如今整个汴京城,莫说什么王公权贵,怕是连宫里的官家、太后都不定能吃上,你就先吃上沂州的新米了。”
平安嘿嘿笑,从筐里抱起一个好大的红薯,拍着那红薯突发奇想,不是说这红薯和土豆差不多吗,土豆饼眼下吃不上,能不能做个红薯饼尝尝?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要去一个叫“幼儿园”的地方,里边有很多小宝宝,然后他们在里边的任务好像就是吃饭,每天要吃好几顿饭,除了中午吃菜吃饭、喝汤,中间还要吃好几顿牛奶点心和水果,记得最常吃的就是各种小饼饼,土豆饼、南瓜饼、豆沙饼、小饼干、小蛋糕、小面包……
只不记得有没有红薯饼了。
平安拍拍脑袋,她已经记不起来“幼儿园”是什么样子,记不清老师和小朋友们什么样子了,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似真似幻,不真实了,偏偏那些好吃的还留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真的。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也许二姐说的没错,都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她是她娘生的。
作者有话说:
平安:什么馉饳(gu duo)?这个馉饳我好像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