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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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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萧姜陷入一场深而长的梦境。

掖庭里的日子, 简单而枯燥。洗衣,纺纱,仅此而已。

从他记事伊始,身边便有各种各样被帝王厌弃了的宫嫔。出身世家, 江湖乡野, 直率泼辣,温和柔婉。

初入掖庭时, 她们无一不哭喊疯闹, 乞求最后再见皇帝一面,总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冷宫,重得圣心。

萧姜不大喜欢这些千人一面的女子, 他只觉得吵。

但时日久了, 这些女人疯的疯,死的死。

有位刘昭容, 因擅舞艺深得圣心,进了掖庭也整日苦练。有时会给萧姜套上宽大破烂的衣裙, 让他学舞。跳的好便给他一口饭吃, 跳不好便给他一巴掌。

还有一位周少使,初来时整日嚷嚷自己的孩子为旁人所害。后来神智不清,总将萧姜认成自己的幼子,为他缝补旧衣, 只是眼神不太好, 有时便将皮肉和麻布缝在一起。

前朝一位废后, 出自长安名门郑氏, 年逾七十。逢人便讲述自己叱咤□□,从宫斗手腕到房中秘术,滔滔不绝。没人愿意听, 只有萧姜攘不过她。

还不如刚入掖庭的时候,吵点就吵点吧。

掖庭中也有特例。

那是一个外族的公主,来自荆苗,玉貌仙姿。母国被灭后,她和幼子便被发落掖庭。初入掖庭,她不哭不闹,只安静地纺纱洗衣。掖庭中的黄门见她好性子,便总是欺辱勒索。

但欺辱过她的人,第二日总会得些不治之症。

萧姜与她的孩子年纪相仿,女子看他可怜,便时常分出些自己的吃食给他。

数年如一日。

后来,那女子死了,孩子也死了。

萧姜杀的。

- -

整日未歇息,郑明珠本该困倦。但是药炉咕咚作响,自创药方子那种苦涩的气味又呛人。

她没有倦意,只有火气。

特别是看见榻上那躺地安稳的人时。

涂抹伤药后,止住外渗的血,萧姜的面色红了几分。

若是这次他醒来,不能给自己出一个立竿见影的主意,郑明珠非得让他尝尝苦头。

小黄门熄灭炉火,将黑漆漆的药盛进碗中,药草根茎甚至没有过滤干净。

“去喂。”郑明珠摆手。

两勺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小黄门没法子,将碗递给她。

有药不吃,你是真想死呀。郑明珠提碗掺了些冷水,掐起萧姜的脖颈,直接往人口中灌。

“咽下去,听见没有。”

梦魇之中,萧姜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冷而脆的声线,缓慢地将他拉出那些光怪陆离的旧事。

他睁开眼,面前模糊黑暗。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别动。”

郑明珠见他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又灌了小半碗的药。只是喝完后,重新晕了过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嘱咐那小黄门,今日她来到锦丛殿的事,任何人都不得说起。

“若是你家主子问起,便说是兰二姑娘来此送药,听见了吗?”

那小黄门点头,不敢违悖。

若是走漏风声,让椒房殿的人知晓,便权当是郑兰所为。她好人做惯了,姑母反而不以为意。

- -

许是命不该绝,那好几个八杆子打不到的草药烩在一起煮沸喝下去,萧姜也醒了来。

脊背的伤重,他尚起不来身。在床榻间摸索,想寻个软枕将自己撑起来,不料触上一个冷凉金属质的东西。

长的,首端有细密的流苏和圆珠,尾端尖锐如刺。

是女子的首饰长擿。

“昨日,何人来过?”

一旁的小黄门埋下头。

- -

晨起,郑明珠少见地没有赖在榻上。

思绣昨夜虽没跟着她去,却一直等到她回来,起得稍晚了些。云湄带着漱俱,先行进来。

“大姑娘常用的珍珠擿少了一只….”云湄在妆台前翻找,半天也没瞧见。

这时,思绣恰好进来,见状解释道:“许是遗落在什么地方了,库里多的是,改日再寻一只来。”

“你去传早膳吧。”

云湄称是,便退出内殿。

大抵是落在锦丛殿了,郑明珠心念着。

“少了一只,便凑不成双。姑娘今日戴这两只珊瑚的吧。”思绣捡出两只颜色艳红的簪擿,提议道。

“那就这个吧。”

“既已戴了珊瑚,姑娘不妨再换身鲜亮的衣裳。”思绣从数件豚褐乌蓝中挑挑拣拣,扒拉出一件藕粉外袍,拿到郑明珠面前。

“姑娘年纪轻轻,这样的颜色才相称。”

“您今日本计划着去见晋王殿下,这般打扮,说不定殿下亦会眼前一亮。”

最后一句说动了郑明珠,她如思绣所言更衣。

用完早膳后,郑明珠先直奔修仪殿,没成想扑了个空。这个月事情多,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未央宫,所以也忘记双数日,萧玉殊是要去西山与儒生共同进学的。

改道后,不到半个时辰,她们主仆二人便来到学宫门前。

等待通报时,郑明珠的目光一直落在庭院高台那尊琉璃日晷上。今晨小侍还未来得及打扫,几片枯黄的树叶落于其上,在砖地上折出影子。

她盯着出神,脑中闪过一道男子的身影。

“郑大姑娘,这边请。”登册的小黄门轻声提醒。

郑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日晷,随后对思绣说道:“你觉得晋王殿下如何?”

“奴婢怎么敢妄议,只觉得晋王殿下是个芝兰玉树的君子,敬上礼下,无可指摘。”

郑明珠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在梦中,萧玉殊欺她于暗室,没给她任何位份。

也不知,大仇得报与否。

“那我若说,晋王殿下,以后会变成一个鬼气森森,狠辣无情的君主。你相信吗?”

思绣闻言皱眉:“姑娘这是怎么了?这话可不好乱说….”她不明白,只以为郑明珠是在担心自己不得晋王的心,忧虑今后处境。

“您放宽心,近些时日,您与殿下关系和缓,众人都瞧在眼里。而且,殿下那样好的人,就算以后坐上皇位….”

“….也断不会如今上一般。”

思绣话罢,捂着心口看向四周,确定无人听到才安心。

不会吗?郑明珠也觉得萧玉殊不是那样的人,可梦中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只瞧那日晷,便作不得假。

之前她认为,是未来的自己做了些得罪萧玉殊的事。可,以两月前的事态….

若非不共戴天之仇,萧玉殊绝不会那般为难她一个女子。

“一个人的脾性,轻易不会变化,除非经历过大变故。”思绣补充道。

郑明珠点头。

大变故,说不准是郑氏举家获罪,牵连到了郑兰,才致梦中模样。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大姑娘,今日刘学傅身子抱恙,学子们便空闲些。晋王殿下此刻就在阁中休憩。”小侍走在前,引着二人入内。

正说着话,迎面瞧见郑兰自长廊外走来,连日抄祖训,她面容憔悴。郑竹跟在这人身后,也不似往常那般自得。

“大姐姐,也是来寻晋王殿下的吗?”郑兰率先开口。

“是,怎么。妹妹的祖训抄完了,竟有空闲来此。”郑明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听闻四殿下病的奄奄一息,妹妹心善竟不去瞧瞧?”

“四殿下病了?”郑兰蹙眉。

“我还能骗你不成。”

郑兰再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离去。郑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为显天家礼遇儒生,学子亲王都是在大殿内共同进学。只是休憩之时,皇子便来到学宫阁楼。此处宽敞明亮,绕行过木阶,便是桂子树。可惜天气渐冷,叶子已枯。

萧玉殊端坐在几案前,提笔誊写些什么,十分专注。

“殿下。”郑明珠停在阶前。

笔尖微顿,萧玉殊抬眼。只见窗牖大片暗黄的桂叶前,赫然一抹桃色。少女向他招手,袖口叠垂在肘,露出半截手腕。

郑明珠的笑很特别,常能动人心弦。真切的时候,更甚。

萧玉殊放下笔,唇边也牵动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殿下,手臂的伤好些了吗?”郑明珠见他方才挪动砚台时,左臂仍吃力。

“嗯。”

郑明珠自顾坐在几案一侧,自然而然地瞧见案上的书卷和绢纸。好似还是一些佛经,她看不懂。

“殿下,为何喜读这些?”郑明珠拿起其中一本经文,书册的边角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她这才想起,当日樊姑搜宫,未曾烧掉的。

萧玉殊当日说……那是他母亲卫夫人的书。

还有那尊菩萨塑像。

“比起佛经,山水志异更有趣些。”萧玉殊停顿片刻,缓言,“这些,是誊与我母妃的。”

郑明珠面上的笑意淡下去,想说些什么,却深深知晓,至亲故去之痛,是不愿展露人前的。

她拿起男人手边的那本书卷,翻至末页。落款甲辰年六月初一,是今岁新译的。大抵是卫夫人喜读佛经,萧玉殊每年都寻些新的经书注释来,烧给卫夫人。

“那我帮殿下誊写。”郑明珠看这厚厚一册,萧玉殊又有伤在身,实在不便。

萧玉殊静默片刻,随后答允:“好,劳烦郑姑娘了。”

之前几年,这些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郑明珠的字算不上好,只勉强能看罢了。她也不怕旁人笑,提笔便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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