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肮脏 他清醒地看
如果让孟映淮看到这些……
曲宁呼吸一滞, 慌忙将那页薄纸折起,要往旧木匣中塞。
可刚转过身,便撞见孟映淮跨过了门槛。
廊外的光落在他肩头, 氅衣袍角还沾着未散的凉意。他站在门边,眸光清凌凌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信纸的指尖。
曲宁指尖不自觉蜷了下。
隔间传来窸窣脚步声, 江叙湘挑帘过来, 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膀,待看清案上半开的旧木匣,唇上血色霎时褪尽。
廊外的光被孟映淮挡去大半,屋里也跟着暗了一层。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 眼睫微垂, 目光转向江叙湘,嗓音淡淡地问:“母亲带昭昭来这里, 是在找什么?”
江叙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意识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慌乱:“没、没找什么……只是你父亲还留了些旧公文没理清, 这几日要用, 我便叫昭昭过来搭把手……”
曲宁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乎将那页信纸揉皱,悄悄往袖口后藏了藏。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勉强弯了弯唇:“是……不过些旧年信档罢了。夫君怎么不多歇会儿, 前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她说着,便要将那页纸压回匣中。
可孟映淮已抬步走了过来。
敞开的楠木匣子里,那叠发黄旧信安安静静压在里头,边角发脆, 墨迹陈旧,像是许多年未曾见过天日。
孟映淮停在案前,眼睫半垂,视线淡淡地落在信纸上。
好半晌。
他才抬手,将那叠信笺拈起。
干黄发脆的纸张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男人玉似的指节修长,腕骨苍白,衬得腕间红绳愈发艳丽。
“母亲几时来的?”
他嗓音依旧冷淡,慢条斯理翻阅着信件。
江叙湘指尖却无声地攥紧了帕子。
仿佛只要翻开这旧档,许多旧年的亏欠和难堪,便会连着那些最不敢触碰的旧疮,一并袒露在眼前。
“午后才来的。”她勉强稳住声音,“前头乱,我想着来这边静一静,便把昭昭一并带来了。”
孟映淮抬眸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曲宁站在案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却一点点缩紧。
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怒的神色,甚至连语气都与平日无异。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没底。像是那些发黄的纸页被他握在手里,许多早已陈旧的伤口,也跟着无声绽开。
直觉告诉她,孟映淮或许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可想起信中内容,曲宁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很小声问他:“刑司……是什么地方?”
孟映淮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纸,目光在‘刑司’二字上停了瞬,而后勾唇,嗓音冷淡:“思过的地方。”
曲宁声音发涩:“只是、只是思过的地方吗?”
孟映淮“嗯”了声,捻着纸页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极轻碾了下。
而后食指夹着信纸,悬在案头的香炉上方,侧眸看她:“不然呢?你觉得……那应该是个什么地方?”
火舌无声卷上纸角。
孟映淮苍白的面容映着火光,昳丽近乎得不近人情。
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嗓音轻飘飘地:“——对我用刑的地方?”
香炉上的火光跳了跳,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一句近乎玩笑的话,却让江叙湘面上血色尽失。她死死攥着帕子,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了句干哑发颤的话:“这些、这些陈年旧事……烧了也好,烧了也好……”
火焰一点点吞上纸页,泛黄的信笺在火光里卷曲、焦黑,很快便辨不清原来的字迹。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有那么一瞬,曲宁几乎疑心,方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可她胸口那股酸疼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那些落入香炉的灰烬,越发翻搅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孟映淮的手腕。
温软的触感覆上来,孟映淮小臂微微绷紧,脊背掠过一阵近乎痉挛的刺痛。
他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暗光中瞳色愈发浅淡。
直到火舌快要舔舐上指尖,传来些许灼热的触感,他才将指尖一松。
泛着火星的残纸落入香炉。
四散的余烬中,他轻轻弹了弹指尖,没再看江叙湘。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低眸,对上少女盈盈的眼。
“只是跪了几天,略施惩戒。”他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嗓音放得很轻。
曲宁肩膀松了半分,握住他的手却收得更紧,像是在无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孟映淮微微偏头,唇几乎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昭昭,别胡思乱想。”
一旁的江叙湘看着两人,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个笑,试图顺着台阶把这骇人的气氛盖过去:“不过是些旧年档册,昭昭年纪小,乍一见这些东西,难免……”
话还没说完,孟映淮已偏过眸,很冷淡地看了江叙湘一眼。
那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叙湘却看懂了,那是让她离曲宁远点。
她后头的话停在了嘴边。
孟映淮这才收回目光,淡声道:“前厅有客,母亲去照应吧。”
院外阳光正盛,早秋的日头落在青石地上,晒出一片刺眼的白。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曲宁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他。走出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孟映淮脚步没停,垂眸看了她一眼。
曲宁什么也没说,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穿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孟映淮指节微顿,到底还是由着她握着。
回廊外忽有小厮快步赶来,隔着几步便停住,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顾将军登门拜祭,说是奉桓王之命,来给王爷上柱香。”
孟映淮应了声,本就浅淡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
偏厅香烟未散,白幡低垂。
曲戈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了件素面白袍,正立在灵前,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遮得他眉眼都朦胧了一层,只余唇边牵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副散漫的做派,一时竟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吊唁的,还是来施压的。
他身后还跟着桓王府的人,抬来的奠仪不薄,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然而瑄王府众人面色却十分难看。
顾将军凯旋那日故意停马王府门前,满府上下谁没听过?谁没见过?如今王爷断七未满,桓王偏偏又遣他上门,其中敲打威慑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曲戈上完香,转过身来,笑意淡淡:“王爷新丧,桓王本欲亲来,只是宫中事务绊住了脚,这才命末将替他来尽一尽心意,还望二公子莫要见怪。”
孟廷铮客气道:“顾将军言重了,桓王有心,王府岂敢不感。”
曲戈笑了笑,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到孙氏脸上,像是随口寒暄:“侧妃气色瞧着不大好。听闻府里前些日子折腾得不轻,如今可都平了?”
孙氏方才本就受了一肚子气,眼下又被个外客当面提起,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不过是府里一点小乱子,早过去了,倒劳顾将军记挂。”
曲戈慢悠悠又递了句:“末将还当,是国公府那头又送了什么东西来,侧妃这才松快些。”
这话不轻不重,正戳在孙氏心窝上。
她心里本就憋着火,哪还忍得住,张口便漏了出来:“松快什么,如今不过是勉强吊着口气罢了。我们二房这阵子过的什么日子,府里谁不知道?那位世子妃倒好,半点不沾烟火气,不过是拿了点嫁妆银子出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母亲。”孟廷铮立刻出声,想将话截住。
厅外的日光透过漏窗照进来。曲戈迎着光,眼底笑意无声无息淡了一层,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深冷。
仿若没听见孟廷铮的话,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哦?世子妃竟还拿了嫁妆出来替二房解围?”
“她那点碎银子,解得了一时的急,解得了一辈子的难么?”孙氏咬着牙,满腹的怨气全倒了出来,“真到了撑门庭的时候,能挡什么风浪?”
孙氏冷笑了声:“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是个能替殿下撑门庭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一个南梁来的孤女,听说还是什么罪臣之后……除了惹得殿下犯糊涂、驳了国公府那头的好亲事,还能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觉得二房委屈,连声音都拔高了些:“真到了要紧处,廷安惹下那样的祸事,难不成还指望她那点银子,撑得起往后一府人的日子?!”
厅堂内回荡着孙氏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每多说一句,曲戈眸底的温度便往下降一分,唇角却仍弯着浅淡的弧度,像是极有耐心地听她把那些难听话全倒干净。
孟廷铮几次三番想插话,将母亲拦下,却都被曲戈三言两语轻飘飘拨了回去。
直到孙氏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时,曲戈才慢悠悠开了口。
“原来如此。”
曲戈的目光落在孙氏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轻得像掠过堂前的一阵风:“末将先前还困惑,五公子前几日,究竟抵押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急需两千两现银去赎。如今看来,让二房这般为难的,便是这桩祸事了?”
孙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曲戈微微弯了弯唇,慢条斯理道:“怪不得王府如此难办。这等抄家灭族的死罪,若是晚赎回去半步,漏到了外头……五公子的命,世子妃那点碎银子,确实是买不回来啊。”
孙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中茶盏一歪,热茶险些泼在裙上。
意识到自己漏了嘴,她嘴唇发白,连声音都弱了下去,“顾、顾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不过一时糊涂,随口抱怨两句,哪懂这些外头的事……”
孟廷铮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硬着头皮出来收拾残局:“顾将军见笑了。母亲近来为了五弟的事忧思过甚,口不择言,还望顾将军莫怪。”
曲戈却像没听见他这句找补。
他仍看着孙氏,原本挂在唇边的那点笑意彻底淡尽,黑眸也冷了下去。
“侧妃既忧思过甚,就更该谨言慎行。毕竟有些话一旦漏出去,明日没准儿满京城都知道了。”
孙氏被他盯得手脚都发软,嘴唇颤了颤,连句整话都接不上来。
孟廷铮脸色黑得厉害,才要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二哥。”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偏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檐下的白幡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香炉里的青烟也跟着斜了半寸。方才满屋子的窒闷与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按住,顷刻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