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江叙湘絮絮的话语,曲宁起初还只当她是被孙氏那些话勾起了旧事,安安静静听着,直到江叙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先前那门亲事,本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铺的一条路。我那时想着,他在南边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京,总该有个人能扶他一把,他的路也会顺畅些……可如今路没走成,国公府却真把他放在了心上。”
说到这里,江叙湘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公仪朔那样的人,面上越不动声色,心里记得越深。翊之为你拂了他的脸,他未必当场发作,却不会轻易算了。翊之往后的每步路,只怕比他父亲当年更难!”
曲宁先前还没全听明白,待后面几句话落下来,才如冷水浇身,瞬间明白了江叙湘话里的真意。
早秋的阳光刺眼,此刻照在身上,却如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她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
江叙湘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像在哄她。
“昭昭,你还年轻,如今你们正是情浓的时候,自然觉得什么都压不过去。可日子久了,人心会变的……女子这一辈子,能真正攥在手里的,本就不多。名分,孩子,后半生的倚靠,总得替自己早些打算。”
江叙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却依旧轻声道:“如今翊之心里有你,你若肯退一步,往后他总会记着你的委屈。等你将来有了一儿半女傍身,只要有他这份愧疚和疼爱在,这王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那只挽着江叙湘的手臂,慢慢凉了下来。
曲宁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不是慈和长辈,而是一块沁着寒气的冰。她指尖微缩,想要抽回手,却又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做不到。
做不到和别人分享孟映淮,也做不到拿他的愧疚,去换一份往后的安稳。
那对孟映淮太残忍了。
她不想活在他那样的愧疚里,也不想等着他来补偿,更不想有朝一日,她和他之间剩下的,只有一句“委屈你了”。
可江叙湘的话,她没法顶回去,也没法当面说一句“不”。
曲宁唇瓣动了动,许久才轻轻开口:“母亲,若我的存在真成了殿下的负累,我会自己同他说的……”
她抬起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底却安静得厉害。
“若真的会让他走得这样难,我会离开的。”
江叙湘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下,手上力道重了些,声音里也透着慌乱:“我并非要逼你离开,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只是如今……”
她后头的话还没说完,曲宁却已勉强弯了弯唇,语声依旧柔和,仿佛方才那些话压根没有发生过一般。
“母亲,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江叙湘喉咙微微发涩,看着少女安静的眉眼,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不愿再将话停在这里,她移开目光,低声道:“王爷房里还有些公文和礼册没理清,这几日都用得上。你若这会儿无事,陪我过去看看吧。”
曲宁轻轻应了声:“好。”
王爷的书房在西侧院,自他走后便一直空置着。
里头陈旧的纸墨气扑面而来,几只高柜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尚未理清的祭册和卷宗,半开的槅扇透进一线微光,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湘站了会儿,神思才像慢慢回拢过来,轻声道:“这些年王爷留下的旧档太杂,我去隔间看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你若嫌闷,就坐着歇会儿。”
曲宁点了点头:“母亲放心。”
江叙湘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隔间。
曲宁站在案前,指尖落在那叠旧册上,半晌都没动。
方才那些话像是还贴在耳边,轻言细语,却一句比一句冷。她垂着眼,将礼册、公文、旧信一份份理开,动作不乱,心里却像隔着层雾,连纸上的字迹都辨不真切。
也不知理了多久,最底下压着的旧木匣被她慢慢挪了出来。
木匣边角磨得发旧,锁扣也有些松了。她随手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一叠旧档,最上头那页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还清楚。
“承平元年,冬,世子抵梁。”
“承平二年,四月,王府去信,问安。”
“承平三年……”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府当年与南梁通信的旧档。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
前头多是书信往来,大半是王妃亲笔,字迹工整秀雅,纸页间还夹着几封回信,纸上残着极淡的南国梅香。年头久了,信纸边角已有些发脆,可那股隔着山水寄过去的惦念,却仍看得分明。
起初是一年两封,越往后信件越少,笔墨也愈发简洁。
曲宁微微皱眉,一张张翻过,直到承平六年——
“承平六年,九月,边军异动,南梁遣使严词诘问。”
“十月,显德帝斥世子目无君上,罚入刑司思过。”
“冬月,王妃诞下次子,名时越,去信。”
“腊月,王府去信抵梁,显德帝闻之,同喜,遣使来贺,又赐世子珠宝绸缎若干,以贺弄璋之喜。”
曲宁捏着纸页的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的细微脆响。
隔壁传来江叙湘的声音:“昭昭,你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半天没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曲宁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下。
她下意识将那页纸按进掌心,过了会儿才应声:“母亲,我没事。”
“若累了便歇会儿,改日再理也行,别伤了眼。”江叙湘的声音依旧慈和。
“好的,母亲。”
曲宁心口突突跳着,低下头,再次向纸上看去。
那条“赏赐”的记录旁边,还另有一行用更小字迹写下的,像是后来补上的入库旁注——
“珠玉十斛,锦缎百匹,已入库。”
最后一封信,停在承平七年三月。
那是一封从南梁寄回来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却不是孟映淮的笔迹,倒像是旁人代笔。
除此以外,再无联络。
曲宁怔怔盯着那几页纸,忽然想起离开南梁前,孟映淮在灯下,面无表情地烧掉的那封王妃寄来的家书。
所以,那之后的八年,王府便再没有问过他一句么?
刑司?思过?弄璋之喜……
刑司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显德帝责罚孟映淮了吗?
他在异乡为质,甚至被罚,却收到“祝贺你有了弟弟”的赏赐……
曲宁又想起了方才在花园里,江叙湘愧疚的神情,和她说的那些话。
还有更远,去找邹叔拿字帖那次……那些本该在王妃那里,孟映淮亲笔写给她的祝寿词,如今却像毫无用处的杂物,堆在了旧仆邹叔的屋里。
王府早已学会了将他的痛苦与家中的喜事并列写下,冰冷,客观,毫无感情。
仿佛在很多年前,孟映淮就已经是个需要被“贺喜”的局外人了。
江叙湘对孟映淮的愧疚,不单单是因为当年送他去为质。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当孟映淮死了,不再过问他是冷是痛,是生是死。
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亮得刺眼。
曲宁却感觉不到暖,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心口漫开。
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翊之?”江叙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听下人说,母亲带昭昭来了南院。”
男人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淡淡的:“我来接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