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太原的庆功宴设在原太原知府的官衙正堂。
三天前这里还是大明官府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堂上挂起了闯王的大旗,几十盏红灯笼从廊檐一直挂到院中,把整座府衙照得亮如白昼。酒肉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王崭坐在高迎祥左手第三席。
这个位置他半个月前想都不敢想。大堂里坐的都是闯王麾下的头领——刘宗敏坐在右手第一席,李岩坐在左手第二席,王崭挨着李岩。下山虎坐在他后面两排,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划拳,声音盖过了半个大堂。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端起酒碗:“这一仗打得痛快!太原城一破,山西的半壁江山就是咱们的了!来,干了这碗!”
“干!”几十个碗同时举起来,酒水溅出来,洒在案几上、衣襟上,没人计较。
高迎祥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崭身上:“王崭。”
王崭站起来。
“这一仗,你是头功。”高迎祥的声音不高,但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王崭。“烧粮仓的主意是你出的,太原城能这么快破,靠的就是那场火。”
“闯王过奖。”王崭抱拳,恭声道,“上赖闯王和李先生指挥有方,下赖兄弟们拼死效力,属下不过是出了个主意,不敢居功。”
高迎祥哈哈大笑,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逊。”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兵说,“把人都带上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亲兵领命去了。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细碎的环佩叮当和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王崭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人被带了进来。
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绢纱的,颜色鲜亮得在这满是粗布短褐的营帐里格外扎眼。有的低着头,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强撑着笑脸,被亲兵引着,一个一个安排到各位头领身边坐下。
王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岩。
李岩面色如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闯王的意思。弟兄们打了胜仗,该犒劳犒劳。”
“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岩打断他,声音更低了,“乱世之中,这种事免不了。你要是不要,反倒显得不合群。先接着,回头再说。”
王崭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亲兵已经领着一个少年走到他案前。
“王头领,这是闯王特意赏您的。”
那少年站在案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王崭打量了他一眼——十四五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衫,外头罩着绯色的纱衣,那红在烛光下艳得像一团火,却偏偏被他穿出几分清冷的意思来。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梢眼角描画得精致。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能看出那张脸的底子极好——瓜子脸,一双杏眼含烟含雾,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妖媚,反倒有一种天然的清丽。鼻梁挺秀,唇色天生的嫣红,不用点胭脂就已是极好看的了。他抿着唇,下巴微微收紧,整张脸便显出几分倔强的弧度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娇弱,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要用疼痛来压住什么。那大红的衣衫衬得他的手越发白,白得像纸,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崭注意到他脚上的绣花鞋沾着泥点,鞋面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脚趾。
“抬起头。”王崭说。
少年身子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王崭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杏眼,瞳仁漆黑,像是浸了水的墨玉,又像是深潭里沉着两颗星子。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像含着秋水,若是笑起来,大约能弯成两道月牙。可那双眼睛里现在盛着的不是风情,是恐惧。
深深的、无处可藏的恐惧。
他看向王崭的目光,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兔子,明知道逃不掉,却还在拼命地、徒劳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期盼着能不被注意到。
王崭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双眼睛让他想起狗剩。在陕西那座破庙里,狗剩看着娘亲尸体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连哭都忘了的、空洞的恐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叫什么?”他问。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梅香。”
王崭点点头,没再说话。
旁边已经热闹起来了。酒过三巡,堂上堂下乱成一团。那些被带来的少年少女被安排在各头领身边,有的斟酒,有的夹菜,有的已经被揽进怀里,推杯换盏间传来粗豪的笑声和压抑的惊叫。
王崭斜后方传来下山虎的声音:“来来来,给老子倒酒!”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山虎身边坐着一个少年,他也是个小倌,叫做兰香,穿着件水绿色的衫子,脸上的脂粉比梅香浓得多,正颤着手给下山虎斟酒。下山虎一口干了,大手一伸,把兰香揽过来,那少年僵了一下,没敢挣,被按着肩膀坐在他腿上。
“哈哈哈!好!”下山虎灌了一口酒,另一只手在兰香腰间捏了一把,兰香咬着嘴唇没出声,眼眶却红了。
下山虎看见王崭在看自己,咧嘴笑了,端起碗冲他比划:“大牛!来,喝!”
王崭端起碗,遥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下山虎把碗放下,一手搂着兰香,一手在桌上拍着,冲王崭喊:“大牛,我跟你说——这乱世里头,能活着就是赚了!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日头?该吃吃,该喝喝,该爽爽!你要是端着端着,死了都亏得慌!”
他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低头在兰香耳边说了句什么。兰香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却被下山虎的铁臂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收回目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烧刀子,劣得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不喜欢喝酒,前世就不喜欢。可在这个时代,酒是唯一能让人暂时忘掉一切的东西。
他余光瞥见身边的梅香。
那少年站在他案侧,保持着刚进来时的姿势——微微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桌上的酒菜他没动,倒好的酒他没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可他在看。
王崭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往旁边飘——飘向下山虎的方向。不,不是看下山虎,是看兰香。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层东西。
是担心。
梅香看着兰香被下山虎搂在怀里,看着兰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看着下山虎的手在兰香身上游走——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掐进掌心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王崭忽然开口:“你认识?”
梅香一惊,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回……回爷的话,是、是和我同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楼?”王崭问,“春香楼?”
“是。”梅香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跟你一样?”
梅香愣了一下,没明白“一样”是什么意思。
王崭换了个问法:“他也是清倌?”
梅香点了点头,眼眶忽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更轻了:“兰香他……他才十三。”
十三岁。
王崭握着酒碗的手紧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下山虎的方向。那汉子正搂着兰香喝酒,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倒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可旁边几桌就没这么客气了——有人已经把分到的姑娘拉进怀里上下其手,有人在灌酒,有人喝多了开始动手动脚,姑娘的惊叫声和着男人的大笑,在堂上回荡。
王崭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
碗里的酒映着烛光,晃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知道李岩说的对。这种时候,你要是不要,就是不合群。在这个世道里,不合群的人活不长。
可他看着身边这个叫梅香的少年,看着他拼命忍住恐惧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担心同伴而红了眼眶的样子——
王崭忽然把酒碗放下了。他转头对高迎祥抱拳道:“闯王,属下不胜酒力,再喝怕要失态了。先行告退,闯王和诸位慢饮。”
高迎祥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歇着。有功之人,该当犒劳。”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梅香一眼。
王崭站起来,对梅香说了句“跟上”,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梅香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愣着干什么?跟上。”
梅香的身子又是一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低着头,快步跟上来,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府衙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烧焦的烟火气。堂上的喧嚣声被抛在身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王崭走得很快,梅香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那双绣花鞋本来就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好几次差点绊倒,可他就是不敢出声,咬着牙拼命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到王崭的住处——原太原城中一个商人的宅子,被闯王征用后分给他暂住——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梅香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跑了这一路,他脸上的脂粉被汗水洇湿了,眉梢的黛色晕开一小片,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滑稽。那双绣花鞋彻底裂了口子,露出两只冻得发红的脚,脚趾蜷缩着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喘了一会儿,意识到王崭在看他,立刻屏住呼吸,把身子缩了缩,低下头去。
那副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架势——让王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
梅香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想跑,又像是知道跑不掉,最后咬了咬牙,跨过门槛,跟了进来。
王崭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又脱下外面那件沾了血污的短褐,随手扔在椅背上。他光着膀子站在屋里,露出壮硕结实的上身——宽肩厚背,胸肌隆起,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有力,几道新添的伤疤横亘在肩头和臂膀上,是攻城时留下的,还没完全愈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给这副铁打般的身躯添了几分狰狞的悍勇之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没回头,蹲下身去够床底下的木盆。太原城破之后,他总算能洗上热水澡了——这在陕西那破庙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迟疑了一下,慢慢挪过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王崭把木盆拖出来,又从灶房提了两桶热水——亲兵下午就烧好的,一直温在灶上——倒进盆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屋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他弯腰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三下五除二把裤子也脱了,只穿一条犊鼻裤,跨进木盆里坐下去。
“啊——”热水浸到伤口,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骂了一句,“操,真他妈疼。”
梅香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了。
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地上,地上是王崭扔的衣服;看墙上,墙上有烛光投下的影子;看王崭——不不不,不能看王崭。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连那层脂粉都遮不住了。
王崭靠在木盆边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热水泡着酸痛的肌肉,伤口虽然疼,但那种疼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坦,像是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
他歪头看了一眼梅香。
那少年站在盆边,浑身绷得像一根弦,两只手绞着袖口,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他研究一辈子。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和刚才跑出来的泪洇得一塌糊涂,眉梢眼角那些精致的描画全花了,看着有点脏兮兮的,可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骨相在那里,再怎么花也遮不住。
王崭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来给我擦擦背。”他说,语气随意得像使唤自家小厮。
梅香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我……我……”
“怎么,不会?”王崭靠在盆沿上,把毛巾扔给他,“在春香楼没伺候过人擦背?”
梅香接过毛巾,手抖得厉害。他慢慢挪到王崭身后,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像那只毛巾烫手似的。
“磨蹭什么呢?”王崭头也不回地说,“快点,水要凉了。”
梅香咬了咬牙,把毛巾覆上他的后背,开始擦。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王崭觉得痒,故意哼了一声:“没吃饭?使点劲。”
梅香的手劲大了些,可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他。毛巾擦过那些伤疤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更轻了,指腹隔着毛巾轻轻掠过那道暗红色的疤痕边缘,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崭感觉到他的犹豫,忽然开口:“怕什么?那伤又不咬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没说话,可擦背的手停了一瞬。
王崭心里那点坏心思更浓了。他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少年——蹲在他身后,大红的衣衫被热气蒸得有些潮,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腰身。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嘴唇抿着,下巴那道倔强的弧度又出来了。
王崭忽然笑了,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你这样子,在春香楼是怎么活下来的?擦个背都跟受刑似的。那些客人没把你吃了?”
梅香的手猛地一抖,毛巾差点掉进水里。
“我……我是清倌。”他的声音又轻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清倌?”王崭拖长了声音,“那也得伺候客人沐浴更衣吧?还是说——”
他顿了顿,侧过头,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
“还是说,那些客人一看你这模样,就舍不得让你干活了?”
梅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他那身衣裳还艳。他咬着嘴唇,眼眶里又蓄上了泪,可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硬是把泪逼了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是清倌。只卖艺,不卖身。沐浴更衣这种事……有丫鬟做。”
“哦——”王崭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似的,“那你现在可是降了身份了。头一回来伺候人擦背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没说话,可那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已经回答了一切。
王崭看他那副又羞又恼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靠在盆沿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说:“行了,擦得还行。”
梅香低着头,手里的毛巾攥得死紧。
王崭不再逗他,自己搓洗起来。热水泡得他浑身舒坦,连日征战的疲惫一点点化开,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惬意。他靠在盆沿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把胳膊上、肩膀上的泥垢慢慢搓下来。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梅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僵着,两只手绞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崭洗完了。他从盆里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声溅了一地。梅香像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低着头不敢动。
王崭拿干毛巾胡乱擦了一把,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套上,又抖开一件里衣披在肩上。他浑身清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见梅香还站在那儿——大红的衣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轮廓。那衣服本来就被汗水和之前的眼泪洇得半湿,又在热水盆边站了这么久,被水汽蒸得潮乎乎的,贴在身上想必又冷又黏。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了,可他还是死死攥着领口,一声不吭。
王崭皱了皱眉。
“你这一身湿乎乎的,不难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没说话,只是把领口攥得更紧了。
王崭指了指木盆里的水:“水还温着,你洗洗。换身干衣服,别回头冻病了。”
梅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死死攥着领口,指节白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又涌上来了,比刚才在宴会上还要浓烈。
“我……我不洗。”他的声音又轻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王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不爱干净,是怕。怕脱了衣服,怕露出身子,怕——
怕被他睡了。
王崭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怎么,怕我吃了你?”
梅香没说话,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靠着墙,浑身发抖,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像是在说:你来吧,我不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他抖成这样,谁会信他不怕?
王崭看着他那副又怕又倔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上来了。他故意往前走了一步,慢悠悠地说:“你不洗也行,穿着湿衣服睡觉,明天非病不可。到时候烧成个傻子,别说我没提醒你。”
梅香咬着嘴唇不说话,可攥着领口的手又紧了紧。
王崭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孩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和泪冲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比化了妆还好看十倍。
眉目清秀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鼻梁挺秀,嘴唇因为冷而泛着淡淡的青色,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小小的,还没有王崭一个巴掌大。那双杏眼因为沾了水雾,愈发显得黑亮,像雨后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因为惊恐而绷紧了,反倒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来。
可那张脸上现在全是倔。
不是不怕,是怕也要扛着的那种倔。
王崭忽然笑了,转身从桶里舀了一瓢水,端起来——
泼在梅香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啊——!”
梅香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冷水浇了一头一脸,大红色的长衫湿了个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架子。他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活像一只落汤鸡。
“你——!”他瞪大眼睛看着王崭,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又委屈,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崭把瓢扔回桶里,抱着胳膊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反正都湿透了,不洗也得洗了。”
梅香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冻得牙齿直打架,可他还是不肯脱衣服。两只手死死攥着领口,指节都白了,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却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王崭看着他那副倔样,又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叹了口气。
“行了,不逗你了。”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我转过身去,不看你。你自己洗,洗完了穿我的衣服,干净的。”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背对着他。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王崭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的月亮,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水声响起,又停下。再响起,再停下。
夹杂着极力压制的、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我……我洗好了。”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王崭回过头。
梅香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他那件大得离谱的干衣服,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像穿了一件袍子。他用自己的衣服把头发包住了,湿漉漉地挽在头顶,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后颈。脸上的脂粉洗干净了,眉梢眼角那些描画也没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在烛光下白得发光。
可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衣服是干的,屋里也不算冷——是因为后怕,还有……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王崭,可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王崭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被他随手拢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刀裁般的鬓角。浓眉斜飞入鬓,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笔直,从侧面看像一道陡峭的山脊,下颌线条刚硬,喉结突出,几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滚过隆起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没入裤腰。那些伤疤横亘在他壮硕的身躯上,非但不显狰狞,反倒像勋章一般,给这副天神般的身躯添了几分浴血而生的悍勇之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瞄完这一眼,梅香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不是春香楼里那些公子哥儿涂脂抹粉的好看,是刀劈斧凿般的、浑然天成的英俊。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冷硬,锋利,可握在手里的时候,刀柄是温的。
王崭注意到了他那一眼,心里觉得好笑。
这孩子,刚才还怕他怕得要死,现在倒偷看起他来了。
“看什么?”他故意问。
梅香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没、没看!”
“没看?”王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凑近他的脸,“那你脸红什么?”
梅香被他的突然靠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很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男人的气息。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推开王崭,可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站都站不稳。”王崭松开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嘴角是翘着的,“去床上躺着。别在这儿碍事。”
梅香被他推着往床边走,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王崭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褥子,铺在地上。
梅香愣住了。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王崭说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王崭已经把褥子铺好,往地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你要是不睡,我可就睡了。”
梅香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在,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困惑,不解,还有一点点……试探。
他慢慢爬上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被子是干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暖烘烘的。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王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
屋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梅香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不……不碰我?”
王崭没回答。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才说:“你才十五岁。”
梅香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又开口:“那你……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想了想:“你想回去?”
梅香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他是被抢来的,被当作战利品赏出去的,他应该想回去。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回去?回哪儿去?春香楼?那个把他当货物卖的地方?那个老鸨的鞭子、龟公的巴掌、客人色眯眯的眼睛——回那个地方?
他不想。
他一点也不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崭——这个男人粗鲁,蛮横,说话难听,拿他寻开心,泼他一身冷水,逼他洗澡的时候像个土匪。可他没碰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他甚至让他睡床上,自己睡地上。
梅香咬了咬嘴唇,把那个“想”字咽了回去。
“不想。”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听闯王的人说……说是赏给有功之人的,不能退。退了……就是不识抬举。”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怕王崭真把他送回去。
他不想回那个地方。
他不想回到那些色眯眯的眼睛和动手动脚的手掌里去。
哪怕留在这里要被这个男人欺负、被泼冷水、被逼着洗澡——至少,这个男人看他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件货物。
梅香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王崭有没有听出来他在撒谎,他只希望——希望这个人别细问,别拆穿他。
王崭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先跟着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不假思索,又像是理所当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拼命忍住了,把那股酸涩硬生生逼回去,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王崭。”
“王崭……”梅香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
他在被子里悄悄地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又问:“他们叫你……大牛?”
王崭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以前的名字。你叫我王崭就行。”
“王崭。”梅香又叫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跳了几下,屋里越来越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王崭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他看见王崭躺在地上的侧脸——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如墨,即便闭着也能看出那双眼睛睁开时该是怎样的锐利。他的下颌线条刚硬,几道伤疤非但不损其英武,反而平添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他长得真好看。梅香在心里悄悄想。
还有他的手——刚才抓住他胳膊的那一下,力气很大,可松开的时候,动作很轻。
梅香的心跳又快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在春香楼里,他见过太多男人看他的眼神——贪婪的、淫邪的、像看一件货物。可王崭不一样。他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逗他,欺负他,泼他一身冷水,逼他洗澡——可他没碰他。
一件都没碰。
他甚至让他睡床上,自己睡地上。
梅香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烧得发烫。
他想起王崭说的那句话——“你才十五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五岁,在他眼里,是不是太小了?还是说——
他不敢往下想了。
“王崭。”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地上的声音已经带了点睡意。
“你……你明天还让我跟着你吗?”
王崭没回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梅香等了一会儿,正要失望地翻回去,忽然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嗯。”
就一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可梅香听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谢谢。”他说。
这回地上的那个人是真的睡着了,没听见。
梅香闭上眼睛,被子裹得紧紧的。被子上的皂角味和王崭身上的一模一样,闻着让人安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个“嗯”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得早起。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懒人。
还得给他做点什么。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得找点药敷一敷。
还有——他好像不太会照顾自己。衣服破了也不补,屋里乱糟糟的,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梅香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又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骂自己:你在想什么啊!你才认识他几个时辰!他不过是……不过是没碰你而已!这有什么好……
可那个“嗯”字又冒出来了。